悶響從界牌關方向傳來,崑崙山遺址下那株菩提樹輕輕一抖,葉片上殘留的露水順著葉尖滴下,落進石桌旁的泥土裡。
石壺中的茶水盪起一圈圈細紋。
剛剛跪拜的六聖同時抬頭。
太清聖人眉心微動,剛被混沌茶洗淨的道果深處,傳來一絲刺痛。
那股波動很淡。
淡到尋常准聖根本察覺不到。
其中卻夾著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
一縷來自洪荒天道,細微,陳舊,像被人藏在暗處太久的殘火。
另一縷來自域外邪族,陰冷,黏稠,帶著吞噬生機的污穢味道。
兩股氣息交纏在一起,正從界牌關廢墟深處往上鑽。
太清聖人臉色沉下去。
元始天尊撐著地面站起,腳底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滲入泥土,他卻顧不上這些。
「叔父,界牌關有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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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教主身形一晃,還是強行站穩。
他在幽冥血海中耗盡體力,雙臂至今發麻,聽見遠方悶響,眼神立刻冷下來。
「那股氣息藏在地脈里,我們清理廢墟時竟未看出。」
女媧掌心浮出一縷造化清光。
她想順著天地脈絡探查過去。
清光剛離開掌心三寸,便自行散去。
盤炁封著她的聖人道果,只留下救治眾生的一縷本命造化,那點力量能修復受傷生靈,卻穿不過億萬里山河。
女媧收回手,臉上露出不甘。
接引道人和准提道人並未在樹下。
他們奉盤炁之命,仍在界牌關一帶清理地脈。
此刻異動就發生在那片廢墟附近,眾人心頭同時一緊。
盤炁坐在菩提樹下。
石桌前的茶水尚有餘溫。
他抬眸看向遠方,目光穿過崑崙山遺址,穿過殘破山河,也穿過界牌關廢墟上空那層青色封印。
那塊灰色基石,正在動。
鴻鈞果然不肯安分。
盤炁並不意外。
剝離鴻鈞與天道的聯絡時,他就察覺到鴻鈞真靈深處藏著一層舊蛻。
舊蛻之內,封著一塊脫離天道長河的核心碎片。
那東西已經被鴻鈞私藏多年。
與洪荒法則斷開太久,早就染上了鴻鈞自身的執念。
當時盤炁未直接取出。
天道核心雖小,畢竟源自洪荒本源,強行抽離,容易傷及周圍地脈,也會讓鴻鈞真靈當場崩毀。
盤炁並非捨不得鴻鈞死。
死太輕。
鴻鈞覬覦哥哥留下的世界,借天道名義操控眾生,又把六聖當成棋子推動量劫。
這種人該親眼看著洪荒脫離掌控。
也該親手暴露所有底牌。
盤炁收回視線,拿起石壺,慢慢給杯中添茶。
六聖看著他的動作,心情反而更沉。
叔父越平靜,說明界牌關的變化越早就在他感知之中。
太清聖人低聲開口。
「叔父早知鴻鈞另有後手。」
「嗯。」
盤炁應了一聲。
通天教主眉頭緊皺。
「既然早知,為何留到現在。」
話剛出口,通天便意識到自己問得急了些。
他低下頭,聲音放輕。
「晚輩失言。」
盤炁沒有責怪。
「藏在暗處的東西,不自己爬出來,清理起來麻煩。」
元始天尊眼中閃過一抹冷意。
他與鴻鈞師徒無數歲月。
紫霄宮講道,鴻蒙紫氣賜聖位,分寶岩賜下至寶,這些過往曾被他視作天大恩德。
現在再看,每一件事都像繩索。
聖位連著天道。
天道握在鴻鈞手裡。
他們所謂萬劫不滅,也不過是在一座漂亮牢籠中享受權柄。
鴻鈞如今被打入基石,竟仍藏著天道核心。
這說明從很久以前開始,鴻鈞便做了背棄洪荒的準備。
盤炁指尖點了點石桌。
「坐下。」
三清看向遠方,又看向盤炁,最終還是重新坐回樹下。
女媧也坐下,衣裙沾著泥水,神情凝重。
她心裡清楚,此刻趕去界牌關無濟於事。
他們的法力被封,聖位沉寂,連飛遁都辦不到。
此時能做的,只是看著。
這種無力感,比受罰更難熬。
界牌關廢墟深處。
灰色基石埋在碎裂地脈中央。
石身表面被泥水和塵土蓋住,只露出一雙能夠轉動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陰沉,仍帶著曾經道祖才有的倨傲。
鴻鈞的身體已經石化。
元神也被盤炁留下的氣道紋路層層鎖住。
青色紋路沿著石身內部交錯,每一道都像鎖鏈,扣住他的殘餘法力,也扣住他試圖外放的神念。
平日裡,他連開口都做不到。
只能看著。
看著六聖低頭受罰。
看著不周山殘軀回歸原位。
看著女媧被盤炁點破造化道果中的枷鎖。
看著三清以凡俗肉身在幽冥血海中掙扎。
每一幕都像刀子扎進心底。
鴻鈞恨。
他恨盤炁奪走造化玉碟。
恨洪荒萬道轉而親近盤炁。
更恨六聖竟然真的跪下,口口聲聲稱盤炁為叔父,稱自己有罪。
在鴻鈞眼中,聖人本該凌駕眾生。
凡人死了便死了。
修士隕落也只是量劫運轉。
天地破損可以再修,氣運耗盡也能重聚。
只要天道權柄仍在自己手裡,洪荒便依舊是他的棋盤。
可盤炁將棋盤掀了。
連棋手之位也從他手中奪走。
「盤炁。」
鴻鈞在真靈深處咬牙低念。
「你以為贏了。」
「貧道經營洪荒無數紀元,豈會只留一條路。」
真靈最深處,一片昏暗空間緩緩顯現。
空間中央,懸著一塊指甲大小的透明碎片。
碎片內部有山河虛影,也有一縷細微天道氣息。
這便是鴻鈞私藏的天道核心。
合道初期,他借造化玉碟梳理洪荒法則,便悄悄從天道根處截下一塊本源。
那時天道尚未徹底穩定。
洪荒諸聖也未歸位。
誰都察覺不到這點小動作。
鴻鈞將核心封進合道前褪下的一層舊蛻里,又把舊蛻藏入真靈深處。
從那以後,這塊核心再未接觸外界。
哪怕盤炁剝離合道印記時,鴻鈞也咬牙忍住,沒有動用它。
那一刻,他寧可承受元神撕裂,也不能暴露最後籌碼。
如今,籌碼終於派上用場。
透明核心緩慢旋轉。
一縷縷天道光絲從核心內伸出,試圖沿著石身向外滲透。
盤炁留下的青色封印立刻亮起。
氣道紋路像活物一樣收緊,將那些光絲重新壓回核心附近。
劇痛傳遍真靈。
鴻鈞眼睛猛地凸起,石面浮出一道細小裂痕。
他沒有停。
這點痛,遠遠比不上失去權柄時的屈辱。
他要出去。
他要讓盤炁付出代價。
他更要重新坐回紫霄宮,重新俯視洪荒眾生。
光絲再次散開。
這一次,鴻鈞不再正面衝擊封印。
他把力量拆得很細,沿著石身與地脈相連的縫隙一點點滑出。
地脈中殘留著一些污濁邪氣。
那是先前域外邪族入侵時留下的痕跡,盤炁清理過大半,仍有些許氣息藏在碎裂深處。
鴻鈞以那點天道光絲牽引邪氣。
黑灰色霧絲從地底緩慢匯聚,繞著基石形成一粒塵埃大小的黑點。
黑點微弱。
卻足夠承載一道座標。
鴻鈞將意念壓入其中。
洪荒界牌關。
天地胎膜裂口。
盤炁受傷。
帝尊大道仍在盤炁體內。
這些訊息被他揉成一枚印記,藏進黑點深處。
不久前,黑點已經送出。
混沌深處也給出了回應。
現在,他要做的便是開啟門。
真正的門。
讓帝尊的力量順著座標落入洪荒。
鴻鈞透過地脈感知崑崙方向。
盤炁仍在樹下喝茶。
六聖圍著他,像一群剛被打服的弟子。
鴻鈞心底冷笑。
他認為自己看懂了盤炁。
盤炁近來很少親自動武。
重塑不周山,只吹出一口清氣。
喚回亡者,借的是死者尚未散盡的生機。
幽冥之行,也只是留下氣機穩定輪迴。
混沌茶洗掉鴻鈞留下的枷鎖,卻未恢復六聖半分修為。
這些都不是殺伐手段。
也未大規模調動本源。
盤炁坐在樹下,看著像在重塑六聖。
在鴻鈞眼裡,卻像一個重傷者在培養替身。
盤炁受傷太重。
他需要幫手。
他需要六聖恢復,替他守住洪荒。
山崖那次咳血,更讓鴻鈞篤定這一點。
帝尊留下的異域大道已經深入盤炁本源。
那種傷勢無法靠洪荒天道治癒。
女媧想用造化之氣相助,盤炁卻避開。
鴻鈞自然不會覺得盤炁是怕傷及女媧。
他只會認為盤炁不敢讓旁人看清真正傷勢。
一個強者越遮掩,越說明已經虛弱到不能被人看透。
「盤炁,你騙得過他們,騙不過貧道。」
鴻鈞眼底閃過瘋狂。
「你既然撐不住,便該把洪荒交出來。」
天道核心開始劇烈震動。
僅靠它剩餘的力量,仍不足以撐開通向帝尊的道路。
鴻鈞早已想好代價。
元神。
他還剩一具殘破元神。
獻祭一半,便能換來短時間的天道爆發。
真靈空間中,鴻鈞元神緩緩睜眼。
那具元神裂痕遍布,半邊身軀幾乎透明。
他看著自己,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
「只要盤炁死,貧道有的是時間恢復。」
手掌抬起,插入元神胸口。
撕裂聲在真靈空間內響起。
鴻鈞硬生生把自己的元神從中剖開。
痛苦無法用言語形容。
那是從根本上撕開自我。
灰色基石外,那雙眼睛布滿血絲,眼眶幾乎裂開。
鴻鈞死死撐著清醒。
被剖下的一半元神化作灰白光團,融入天道核心之中。
透明碎片當場染上灰白色。
內部山河虛影迅速崩塌,又在下一息化成一枚扭曲符號。
轟。
第一聲悶響從基石內部傳出。
地脈跟著震動。
青色封印一層層亮起。
氣道紋路壓向核心,想將爆發的天道力量重新封回去。
鴻鈞燃燒半具元神,強行撐住核心運轉。
灰白光芒從石身裂痕中滲出。
地底殘留邪氣也被全部牽引過來,與灰白天道之力交融。
第二聲悶響響起。
界牌關廢墟上方,原本已經閉合的天地胎膜出現一粒黑點。
黑點很小。
比塵埃還輕。
它懸在天穹上,靜靜旋轉。
周圍光線被一點點吞沒。
正在廢墟邊緣修補地脈的接引道人忽然停下。
他抬頭看向天空。
准提揹著藤筐走來,剛想開口,臉色隨即變了。
「師兄,那是什麼。」
接引沒有答話。
他將藤筐放下,伸手拉住准提後退。
兩人現在只是凡俗肉身。
哪怕聞到一絲域外氣息,都會感到元神發冷。
黑點開始擴大。
從塵埃變成豆粒。
隨後變成拳頭大小。
周圍空間向內塌陷,形成一道緩慢旋轉的黑色旋渦。
接引和准提退到遠處。
他們無法施法通知盤炁,只能用盤炁留在地脈中的氣機傳遞警兆。
然而還未等氣機回應,旋渦便落下一束暗光。
暗光直入廢墟地底。
灰色基石被照亮。
鴻鈞真靈深處傳來一陣狂喜。
來了。
帝尊的回應,終於來了。
那束暗光中帶著遠超混元皇族和半步大道王者的威壓。
這只是帝尊力量的一縷前兆,卻已經讓界牌關地脈陷入停滯。
鴻鈞看見希望。
他開始催動剩餘元神。
灰白核心瘋狂旋轉。
一絲絲天道本源被燃燒殆盡,換來旋渦繼續擴張。
拳頭大小。
丈許大小。
百丈。
千丈。
旋渦越轉越快,黑暗也越發濃稠。
青色封印在天穹上泛起波紋。
盤炁留下的氣機依舊阻攔著旋渦擴大。
鴻鈞獻祭的力量卻像一根鐵錐,硬生生頂開封印縫隙。
基石表面裂紋越來越多。
鴻鈞半張臉從石面中浮出,又被青色紋路壓回去。
他毫不在意。
只要帝尊威壓完全降臨,盤炁必然分心。
那一刻,便是他掙脫封印的機會。
「開。」
鴻鈞在心底低吼。
第三聲悶響傳遍界牌關。
黑色旋渦猛然擴大到萬丈。
旋渦周圍的天空被染成暗紅。
洪荒眾生紛紛抬頭。
原本剛剛恢復幾分清明的天色,再次變得壓抑。
四海潮水倒卷。
三十三天上,星辰光芒忽明忽暗。
幽冥輪迴深處,后土抬頭望向陽間方向,臉色驟然凝重。
不周山腳,剛剛復甦的古樹葉片開始顫動。
崑崙山遺址下。
六聖再也坐不住。
通天教主猛地站起,又因體力未復,身形晃了一下。
元始扶住他,目光死死盯著界牌關方向。
「是鴻鈞。」
太清聖人聲音低沉。
「他在引外敵入洪荒。」
女媧眼中滿是怒意。
她曾經對鴻鈞仍保留一絲複雜情緒。
畢竟紫霄宮聽道在前,成聖機緣也與鴻鈞有關。
今日這一幕,把最後那點複雜徹底碾碎。
盤炁剛剛穩住洪荒。
無數生靈剛從劫難中緩過一口氣。
鴻鈞卻為了奪回權柄,再次撕開胎膜,主動接引域外邪族力量。
這已經不是野心。
是徹底把洪荒眾生當成籌碼。
盤炁終於放下茶杯。
杯底落在石桌上,發出輕輕一響。
「叔父。」
太清看向他。
盤炁沒有立刻起身。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輕輕划過。
崑崙山遺址下方的地氣隨之穩定。
六聖身上的封印也微微亮起,把帝尊威壓擋在外面,免得他們凡俗肉身承受不住。
「看著。」
盤炁只說了這兩個字。
六聖心頭一震。
他們忽然明白,盤炁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刻。
等鴻鈞自己暴露最後底牌。
等那塊隱藏天道核心主動燃盡外層遮掩。
也等帝尊沿著座標伸手。
可帝尊畢竟與盤炁同境。
哪怕只是一縷力量,依舊足以壓垮如今的洪荒。
六聖看著盤炁蒼白的臉色,又想起山崖邊那攤暗青色血液,心中仍舊難以放鬆。
界牌關上方。
黑色旋渦已經遮住半邊天穹。
旋渦深處,沉重呼吸聲緩緩傳出。
每一次呼吸,天地靈氣都會向內塌陷一次。
青色封印不斷泛起波紋,像一張被巨獸爪牙撕扯的薄網。
鴻鈞真靈已經虛弱到近乎透明。
他卻笑得越發瘋狂。
「來吧。」
「盤炁,你的死期到了。」
天道核心最後一點清光被他點燃。
黑色旋渦猛然向內收縮。
緊接著,深處黑暗向兩側緩緩分開。
一條血色縫隙出現在旋渦中央。
縫隙擴大。
無邊黑暗背後,一隻比星辰還要龐大的血色眼眸,緩緩睜開。
屬於帝尊的恐怖威壓,降臨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