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敵壓境,尚可拔劍。】
【近臣鬆手,陣先自裂。】
天幕這兩行字落下後,金鰲島上沒有一點聲音。
先前女媧定榜,諸天萬界是震動,是痛快,是終於看見三妖吃了虧。可這一次,天幕剛把長耳定光仙的名字照出來,整個截教的氣氛就像被一刀捅進了心口。
外人辱截教,截教可以殺。
闡教壓截教,截教可以戰。
西方算截教,截教可以斬因果。
可若那隻手來自自己人,來自碧游宮前跪過的人,來自聽過上清大道、受過截教氣運、平日裡站在通天近前的隨侍七仙之一,那這把刀就不是砍在身上。
是扎進骨頭裡。
長耳定光仙站在萬仙之間,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
他張了張嘴,第一句話竟沒能說出來。
周圍所有截教弟子都在看他。
多寶道人看他。
金靈聖母看他。
龜靈聖母看他。
趙公明看他。
三霄也看他。
那一雙雙眼睛,比任何劍光都重。
長耳定光仙終於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金鰲島的白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師尊!」
「弟子冤枉!」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強撐著喊出來,「未來之事尚未發生,天幕只照出一線影子,怎能定弟子背叛截教?弟子隨侍師尊多年,聽道碧游宮,受恩上清,怎會與西方有染?」
這話若放在天幕出現以前,或許還有幾分可信。
可此刻,他袖中那條連向西方的金線,還在光幕里明晃晃地亮著。
諸天萬界的彈幕一瞬間涌了上來。
「還喊冤?」
「袖子裡那根線都連到西方去了!」
「六魂幡沒搖,西方線亮著,這還想說只是誤會?」
「他是隨侍七仙啊,這種位置的人要是有問題,截教內部誰還能放心?」
「這比外敵還噁心。外敵至少站在對面,他站在陣里。」
通天教主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長耳定光仙。
那目光沒有暴怒,也沒有咆哮,冷得像一口已經出鞘的劍,劍鋒沒有揮下去,卻足以讓人元神生寒。
許久後,通天才開口。
「抬頭。」
兩個字。
長耳定光仙身子一顫。
他慢慢抬頭。
通天看著他,一字一句問:
「六魂幡在陣眼前,為何不搖?」
長耳喉嚨發緊。
「弟子……弟子不知未來情形,也許當時陣中有變,也許幡不能輕動,也許——」
「也許?」
通天打斷他。
聲音不高,金鰲島外的海面卻猛地壓平。
「本座問你,為何不搖。」
長耳臉上的血色又退一層。
天幕就在這一刻動了。
沒有給他繼續編的機會。
因果剪影落下,萬仙陣的未來畫面被拉近。
風聲大作。
東海上空,殺氣翻滾,萬仙陣已被諸聖壓到極限。陣旗在顫,法寶在碎,截教弟子一批批頂上去,明知前面是死,還是往前頂。
多寶道人渾身染血,一掌拍開壓來的佛光。
金靈聖母長劍斬出,劍氣在半空炸碎。
龜靈聖母法相撐天,卻被數道聖人氣機壓得步步後退。
趙公明的定海神珠一顆顆亮起,又一顆顆被打得光芒暗淡。
三霄站在陣中,混元金斗懸在頭頂,雲霄回頭看了一眼陣眼方向。
那一眼,沒有聲音。
可所有人都看懂了。
她在等六魂幡動。
萬仙陣中,不止她在等。
所有還撐著的截教弟子都在等。
因為那是通天留下的最後殺機。
光幕之中,通天教主的聲音從陣前傳來,穿過漫天殺氣,落入陣眼。
「長耳。」
「搖幡。」
萬仙陣內,無數截教弟子在這一刻抬頭。
那聲音很穩。
也很重。
不是求。
是令。
六魂幡旁,長耳定光仙站在那裡,手已經碰到了幡杆。
他聽見了。
所有人都看見他聽見了。
他的手指甚至已經扣上幡杆,只差往下一搖。
可下一瞬,他袖中那條金色因果線忽然一亮。
很細。
像針。
卻直接扎進他元神深處。
長耳定光仙的手停住了。
沒有搖。
萬仙陣前,通天還在迎諸聖。
萬仙陣中,截教弟子還在死撐。
而最該動的那隻手,在陣眼邊停了下來。
這一幕一出,金鰲島上的截教弟子徹底炸了。
「他聽見了!」
「他明明聽見師尊令他搖幡!」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
「為什麼停?」
「長耳,你說話!」
金靈聖母一步踏出,劍鋒直接指向長耳定光仙。
「你告訴我,這一停,是幡不能動,還是你不敢動?」
長耳定光仙跪在地上,額角冷汗滾落。
他還想開口。
天幕卻繼續往下。
未來畫面中,六魂幡未搖,萬仙陣的氣機明顯斷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外面的聖人氣機壓了進來。
陣旗折斷。
仙光崩碎。
一名截教弟子剛要補位,身前便被一道金光洞穿。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像是不敢相信陣眼會在這個時候鬆掉。
然後倒下。
第二個。
第三個。
更多截教弟子被壓入殺局。
他們不是不知道會死。
他們怕的是,自己拼命守住的陣,從自己人手裡裂開。
諸天萬界彈幕瘋了一樣滾動。
「這不是沒反應過來!」
「他聽見命令,摸到幡杆,最後停手!」
「外面的人還在拼命,他在陣眼裝死?」
「這刀太毒了。」
「萬仙陣不是被直接打穿,是先被自己人漏了一口氣!」
「通天把最後殺機交給近臣,近臣把手鬆了。」
因果剪影繼續往後拉。
長耳定光仙的手從幡杆上慢慢鬆開。
他沒有立刻逃。
他先看了一眼陣外。
那一眼很快,卻被天幕定住。
他的目光不是看通天。
也不是看多寶、金靈、三霄。
他看的是西方佛光最盛之處。
下一息,袖中的金線亮起。
六魂幡的幡面輕輕一顫,竟被他悄無聲息收向袖中。
轟!
金鰲島上,殺意徹底炸開。
多寶道人臉色鐵青。
金靈聖母手中長劍直接出鞘三寸。
趙公明身側二十四顆定海神珠齊齊亮起,海潮一樣的靈壓壓向長耳定光仙。
龜靈聖母怒吼出聲:
「你不搖也就罷了!」
「你還要帶走六魂幡?」
長耳定光仙整個人都伏了下去,聲音幾乎破碎。
「不是!不是這樣的!弟子絕不會盜幡!弟子絕不會背叛截教!」
通天終於動了。
他沒有拔劍。
只是抬手一壓。
金鰲島上所有殺意瞬間停住。
不是散。
是被他硬生生壓住。
他看著長耳,目光沉到極點。
「本座再問你一次。」
「袖中西方因果,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