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慶年帶著老大夫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江水英一夜都沒睡,就坐屋裡守著念念,看見陸慶年進來,她騰地一下站起來。
「怎麼樣?大夫請來了嗎?」
「來了,來了。」陸慶年側身讓出身後的老大夫,「王大夫,您給看看。」
王大夫是鎮上衛生院的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中醫,六十多歲了,背著一個藥箱子,渾身也濕透了。
他走過來,給念念把了把脈,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摸了摸額頭。
「燒得厲害啊。」王大夫捋著鬍子說,「得趕緊降溫,不然要燒壞腦子的。」
江水英只覺得腿軟,不由自主就往地上跪。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別急別急。」王大夫擺擺手,從藥箱子裡掏出幾包藥。
「我先給孩子扎兩針,再餵點藥。你們去弄點酒精來,給孩子擦擦身子,物理降溫。」
"江水英愣住了,「這哪兒有酒精啊?」
「我去弄。」陸慶年轉身就往外走。
王大夫給念念扎了針,又餵了點藥,可孩子的燒還是退不下去。
陸慶年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大瓶酒精。
趙雪婷當然不肯給,是陸慶年硬搶的。
「快,給孩子擦上。」江水英接過酒精,剛要動手,手就被陸慶年按住了。
「你一夜沒睡,歇會兒。」他說,「讓我來。」
「可是你......」
「我沒事。」
陸慶年拿過酒精,倒了一點在手心,搓熱了,然後輕輕擦拭念念的額頭、脖子、腋窩、手心腳心。
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江水英站在旁邊,看著他認真的側臉,鼻子酸酸的。
這個男人,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卻還是忘不了對她們這麼好。
「哭什哭?」陸慶年頭也不抬地說,」孩子會沒事的。」
「嗯。」江水英用力點頭,抹了一把眼淚。
天大亮的時候,雨漸漸小了。
念念的燒,終於退了。
小傢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陸慶年,小嘴一癟,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指。
「爹……別走……」
陸慶年低頭仔細看著孩子,小傢伙的手小小的,軟軟的,緊緊逮著他的食指,像是抓住了全世界。
「爹不走。」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爹在這兒。」
念念滿足地「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可手,還是緊緊抓著他不放。
陸慶年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任由孩子抓著他的手。
江水英趴在床邊,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她太累了。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連眼睛都沒合過一下。
陸慶年抬起頭,看向她。
晨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兩把小扇子。
眉頭輕輕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一道道的,像小花貓。
她的嘴唇很乾,起了皮。
陸慶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有點疼。
還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伸手,撫平她蹙著的眉頭。
可手剛抬起來,又停住了。
他憑什麼呢?
憑他是她的丈夫,可他真的不記得她了。
他有什麼資格碰她?
陸慶年收回手,默默地坐在那裡。
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媳婦。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過了好久,念念終於睡醒了。
小傢伙精神不少,趴在床上就要啃饅頭。
陸慶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江水英,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他得去趟郵局。
四川的回信,應該到了。
陸慶年到郵局,櫃檯後的小同志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營長,取信啊?」
「嗯。」陸慶年點頭,「四川來的,有嗎?」
小同志翻了翻登記簿,臉色有點奇怪。
「有是有……不過昨天已經被人領走了。」
陸慶年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被誰領走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同志。」小同志回憶道。
「她說她是衛生隊的醫生,叫什麼來著……對,趙雪婷!她說你太忙了,讓她代領。」
陸慶年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黑著臉回到招待所。
推開門,江水英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給念念餵水。
看見他進來,江水英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期盼。
「信……拿到了嗎?」
陸慶年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被人領走了。」
江水英的臉色一變:「被誰?」
「趙雪婷。」
三個字,從陸慶年的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寒氣。
江水英氣不打一處來,果然是她!
從昨天晚上她攔著不給念念看病,江水英就知道,這個趙雪婷沒憋好屁。
可她沒想到,趙雪婷竟然膽大到連信都敢截。
江水英氣不可遏,「那是寄給你的信!她有什麼資格代領?」
「她說我太忙了,讓她代領。」陸慶年的臉色很難看,「郵局的人沒多想,就給她了。」
江水英氣得胸口起伏。
這個趙雪婷,太過分了!
「那信里寫的什麼?」江水英咬著唇問。
她知道村支書一定會幫她證明的。
可現在信被趙雪婷截走了,誰知道她會搞什麼鬼?
「不知道。」陸慶年搖頭,「信在她手裡,她肯定不會給我。」
江水英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麼辦?
沒有回信,陸慶年就沒辦法確認她的身份。
雖然他嘴上說信她,可誰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萬一趙雪婷在裡面動了什麼手腳……
江水英不敢往下想了。
陸慶年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一緊。
「你別擔心。」他說,「一封而已,我再寫一封就是。」
「再寫一封?」江水英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陸慶年點頭,「這次我不寄給村支書家裡,直接寄給公社,收件人寫公社書記的名字。我就不信,她趙雪婷連公社的信都敢截。」
江水英看著他,眼眶有點發熱。
這個男人,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卻處處為她們著想。
「慶年。」她有些感動。
「怎麼了?」陸慶年回頭看向她。
「沒什麼。」江水英搖搖頭,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就是謝謝你。」
陸慶年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裡莫名一軟。
「謝什麼。」他別過臉,聲音有點不自然,「你不是說我是孩子他爹嗎?應該的。」
江水英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沒說話。
可在別人眼裡,她的嘴角,明明在忍不住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