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陸慶年蹲在收發室後頭的柴垛後面,壓著嗓子。
凌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老周六點開信箱,把郵件摞在窗台上等人來領。
江水英蹲在他旁邊,抱著舊棉襖。
「你確定她會來?」
「確定。」陸慶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截過一次,就會截第二次。」
「這封信是公社書記的回信,走機要,登記簿上白紙黑字。趙雪婷只要伸手就是現行。」
江水英抓緊了棉襖的邊。截信、偽造公章、往她男人桌上塞髒信,趙雪婷到今天一句處分都沒有。
「慶年,我這回不是為了證明我是誰。」
「我知道。」
「我是為了讓她再也賴不掉。」
六點整,老周準時開了門。幾分鐘後,院子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走得又快又急。
「喲,是趙醫生啊。」老周隔著窗戶打招呼,「這麼早就來了?」
「我來替陸營長領封信。」趙雪婷把工作證往窗台上一拍,「他有任務,讓我代領。」
老周看了她一眼,按陸慶年交代的沒攔。
「簽個字吧。」趙雪婷的手歪了一下,還是簽了。
老周把信遞出去。
就在她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間,柴垛後頭站起一個人。
「趙醫生。」
陸慶年的聲音不高。
趙雪婷站住了,信從她手裡滑下去,陸慶年一腳踩住。
「起這麼早啊,就是幫我領信?」他撿起信拍了拍灰,「幫我,還是幫你自己?」
「我是來幫忙的……」趙雪婷的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慶年哥,你聽我說……」
「別叫我慶年哥。」陸慶年把信舉起來,聲音冷到底。
「上一封你替我領的,領走三天,又回到我桌上。」
他從軍裝口袋抽出另一個信封。
四川的郵戳,收件人寫著「陸慶年同志收」。
「信封是我的。」陸慶年說,「裡頭那張紙不是。」
「寫那張紙的人,知道她一天掙兩塊三,知道她哪天去鎮上,知道念念夜裡燒到三十九度。」
「趙醫生,你說我說的對吧?」
趙雪婷的嘴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院子裡動靜越來越大,出操的戰士和打水的軍嫂都圍了過來。
王軍從路口跑過來,立定,敬了個禮。
「營長,六點零三分她進的院子,六點零七分到窗台,中間在花壇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兩眼。」
一口氣報完,一個磕巴都沒打。
「天沒亮透,隔二十來步,你認準了是她?」陸慶年問。
「認不准臉。」王軍說,「可老周隔著窗戶喊了聲『趙醫生早』,我聽見了。」
「我要是只憑一件白大褂就報名字,那不叫站崗,是猜。」
「記這麼細?」
「習慣。」王軍把袖口翻過來,上頭幾道鉛筆印。
「站崗拿鉛筆頭劃道子,一道一分鐘,回去抄本子上。」
「還有一件。昨天下午嫂子也來過收發室,站門口問四川的信到了沒,沒進去。」
老周點頭:「對,有這麼回事。」
「是!」王軍退到一邊站得筆直。
江水英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他工整規範,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誤,但是江水英總覺得有一絲不安。
「去請趙政委過來。」
大概十分鐘後,趙副政委來了,筆直的軍裝一絲不苟,可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怎麼回事?」
「我往四川寄的第二封信,寄給當地公社書記。」陸慶年把信遞過去,「今早到的。趙醫生一大早來『代領』,當場撞見。」
趙副政委接過信,沒急著拆:「雪婷,你解釋一下。」
「爸!」趙雪婷拔高聲音,「我是好心……」
「拆。」
陸慶年打斷她。
「當著大家的面拆。這封信我等了半個月。」
趙副政委撕開了信封。
老周念:
「茲證明我公社和平鄉陸慶年同志,於一九八一年十月十二日與江水英同志登記結婚,婚後育有一子,名喚陸念。情況屬實,特此證明。」
底下一枚公社紅章。
院子一下炸開了,都在竊竊私語。
「蓋著公社的印呢!跟建軍節的結婚證對上了!」
「媽呀,截人家男人的信!就擱我們東北這兒,也叫缺德!」
江水英站在人群中間,盯著趙雪婷。
趙雪婷站在一邊臉漲得通紅,忽然猛地抬起頭:「不對!這封信是假的!他們串通好的!」
「昨天下午我親眼看見江水英進了收發室!」
院子裡又靜了。
趙副政委皺眉:「有人證嗎?」
趙雪婷四處張望,目光落在王軍身上。
王軍僵了一下,出列。
「報告政委,昨天下午我在營區門口站崗。有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講。」
「講。」
「第一件。三點二十,趙醫生來過收發室,站門口問老周四川的信到了沒。沒進去。」
趙副政委轉過頭:「雪婷,你昨天去過收發室?」
趙雪婷一愣:「去過。我也是幫他問信。」
「第二件。三點四十,嫂子也來了,同一個門口,同一句話。也沒進去。」
「兩邊做的事是一樣的。要說誰可疑,這個我不敢說。」
江水英轉過頭看著他。王軍沒有躲她的眼睛。
「第三件。」他又開口,「衛生隊離收發室隔一個院子,平時我們的信趙醫生常順手捎,上個月的信就是她送到連部的。」
「你想說什麼?」
「其實趙醫生替人代領信,也不是頭一回來了。」
這話太周正了,周正得挑不出一點錯處。
江水英盯著他看了,「王兄弟,你這三件事都是真的。」
「我不敢說假話,但是就是少了一件。」
她的聲音不高,「我去,是老周頭天說四川的信到了給我留著,我去取我自己的信。趙醫生去,問的是陸慶年信到了沒。」
「我去取我的,她去問他的。這能一樣?」
王軍的臉漲紅了。
「嫂子,我……」
「沒事。」江水英擺擺手,「照實說。」
陸慶年把信翻過來遞給老周:「登記簿。」
老周翻開本子。
「這封信今早六點從縣郵局郵袋取出,編號七四三,登記得清清楚楚。昨天下午根本沒有這封信。」
「昨天下午嫂子是來過,」老周撓撓頭,「站門口問了兩句就走了,都沒進門。」
院子裡又嗡嗡起來。
趙副政委的臉色沉下來,沉默了一會兒。
「陸慶年同志家屬的身份。」他開口,聲音很穩,「聯歡會上核實過,我不否認。」
「可營區是軍事管理區,軍屬在營區擺攤做買賣,本來就不合規矩。之前沒人管,是我的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