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慶軍抖著手,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拆開了,邊角磨得發毛。
郵戳是東北這邊的,但是收件地址,寫著四川和平鄉。
寄件人那一欄,空著。
可陸慶年認得那個字跡。
是趙雪婷的字。
江水英走過去,把信封拿過來,抽出裡頭的信紙。
只看了一眼,她的臉就冷了下來。
信上寫著:
「陸慶軍同志,關於江水英在老家期間的行為,請你提供詳細材料,尤其是與村中男子往來的證詞。材料寄出後,酬勞一百元,即刻奉上。」
一百塊。
八十年代的一百塊是好大一筆錢。
江水英捏著那張紙,忽然笑了。
「陸慶軍。」
她把信紙舉起來,讓屋裡所有人都看清,「你個沒良心的,就為了她給你一百塊,你就來敗壞我的名聲。」
「你從四川走了幾千多里地,就為了這一百塊。」
「你知不知道,這一百塊裡頭,毀掉的是你哥哥一家,毀掉的是一個女人的名聲,一個小娃娃的前途?」
陸慶軍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門口傳來一聲響。
趙雪婷站在那兒,手裡端著一個藥箱,臉色慘白。
她來送藥,可來得真不是時候。
「趙醫生。」陸慶年轉過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來得正好。」
「我正要去找你。」
他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了那封被拆開又粘回去的信。
「這封信,你拆過。」
「還有,你偽造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趙雪婷的手上。
「現在在你的抽屜里。」
趙雪婷的手,死死扣住藥箱的邊沿,指節發白,卻硬生生沒有鬆手。
她抬起眼,強壓著發抖的聲音:「陸營長,你們無憑無據,不要誣陷我。我趙雪婷行得端坐得正,一個信封能說明什麼?」
「你抽屜里的東西,能說明一切問題。」陸慶年說。
「那就請你查。」趙雪婷一字一句,「查不出,今天這頂『偽造證據』的帽子,你就要說明白。」
她說完,轉身就走。
轉身的瞬間,藥箱晃了一下,一支藥瓶「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頓住腳步,沒回頭,聲音冷下去:「今天,我記住了。」
屋裡,江水英看著地上那灘藥,緩緩開口:「她慌得很。」
「慌。」陸慶年說,「可她不會就這麼算了。」
第二天上午,招待所的院子裡擺了一張桌子。
桌子是張大姐搬來的,上頭鋪了塊藍布。
桌子旁邊坐了三個人。
江水英,陸慶軍,還有一個會寫字的幹事,姓劉。
院子外圍了二三十號人,軍嫂、戰士、伙夫,連炊事班的老王都拎著馬扎來了。
「今天不當著大伙兒的面把這帳算清楚,」江水英把一張紙拍在桌上,「不然我江水英這輩子直不起腰。」
陸慶軍坐在對面,臉漲得通紅。
「算就算!我怕你?」
「好。」
江水英把那張假字據推到他面前。
「第一筆。這張紙上寫,我領了一千二百塊撫恤金。陸慶軍,我問你,撫恤金一共是多少?」
「一千二啊!」
「你確定?」
「全鄉都知道!」
「那我領了多少?」
陸慶軍噎了一下。
「一……一千二……」
「我領了一千二?」江水英笑了,「陸慶軍,那你告訴我,我領完這一千二,為啥第二天還去鎮上賒了兩斤苞谷面?」
「我……」
「為啥我兒子三歲那年冬天,腳上連雙棉鞋都沒有?」
院子裡鴉雀無聲。
有個軍嫂「哎呀」了一聲,拿袖子擦眼睛。
「你說啊。」江水英盯著他。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
江水英從兜里摸出那張從四川帶來的紙條,展開,壓在桌上。
「這是你們家自己寫的。『撫恤金實到一千二,扣下四百給慶軍,對外說八百。』」
「對外說八百。」
「也就是說,鄉里人只知道八百。」
「這八百,你們拿了七百五,給我留了五十。」
「對不對?」
陸慶軍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我……我爹說……」
「你爹說。」江水英點點頭,「那我現在替你說。」
「一千二百塊,你家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四百塊,你們拿去給你蓋新房了。」
「第二份,還剩七百五十塊,是上個月被我一根扁擔要回來了。」
「第三份,五十塊,你們塞給我,糊弄我說只有五十塊錢。」
「加起來,一千二。」
「現在縣裡要退這一千二。」
她抬起頭,「我問你,這錢該誰退?」
陸慶軍張了張嘴。
「該……該你們退。」他小聲說。
「大聲點。」
「該……該我家退……」
「哪兒?」
「四百塊那一份……」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剩下的七百五,在你手裡……」
「在我手裡?」江水英笑了,「那是我男人拿命換的。」
「你爹蓋房那四百,倒是花得挺痛快。」
「陸慶軍,我再問你最後一句。」
「這四百塊,你認不認?」
陸慶軍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認。」陸慶年在人群後頭開口了。
所有人都回過頭,陸慶年走過來,站在桌子旁邊。
「這四百塊,我替他還。」
「慶年!」江水英猛地站起來。
「你聽我說完。」
陸慶年看著陸慶軍,眼神平靜。
「錢我退。縣裡那邊的手續,我去辦。」
「但是。」
他從劉幹事手裡拿過筆,蘸了墨,遞過去。
「你在這兒寫清楚:陸建國、張桂蘭,於八一年,代領陸慶年撫恤金一千二百元,實交江水英五十元,其餘一千一百五十元由陸家支配。」
「下頭,簽你的名字,按手印。」
「我要是退了這四百,這四百就是我借你們的。」
「你們家欠我陸慶年四百塊,白紙黑字,一輩子有效。」
「寫。」
陸慶軍的手抖得握不住筆。
他轉過臉,看向江水英。
江水英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寫不寫?」她問。
「我寫……寫……」
筆尖落在紙上,字寫得歪歪扭扭。
手印按下去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一片嗡嗡聲。
江水英拿起那張紙,吹了吹墨。
然後她抬起頭,問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陸慶軍。」
「啥、啥事?」
「我婆婆,是怎麼沒的?」
陸慶軍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你問這個幹啥?」
「我想知道。」
「病死的……病死的,你不也在家裡嗎,問這個幹啥。」
「我是問你,你就回答,她是啥病?」
「心口疼,老毛病……」
「老毛病?」江水英笑了,「她身體好得很,一年到頭連個噴嚏都不打。心口疼,是咋來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
江水英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前,鄉里送來一張紙,說我男人死了。」
「那天我在灶屋裡煮豬食,是你娘跑來告訴我的。」
「我婆婆在堂屋裡坐著,聽完一句話沒說,站起來,走到門口,一頭栽下去。」
「從那天起,她就沒起來過。」
「半年,人就沒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手在抖。
「陸慶軍,你告訴我,那半年,你們家誰給她端過一碗水?」
陸慶軍心虛的說:「我……我娘端過。」
「你說端過幾回?」
「那……那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我記得。」
江水英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人。
「一百八十天。我數著的。」
「大伯家一共來過四回。」
「要麼,來問房子歸誰。」
「要麼,就是來搬走堂屋那口樟木箱子。」
「要麼,來了沒坐一會兒,就問地契在哪兒。」
「最後一次,是來抬人下葬。」
她的聲音開始有了情緒,終於顫了一下。
「那天我在灶屋裡熬藥,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出來一看,人已經用草蓆裹上了。」
「我撲過去,抱著不放。」
「你娘一把把我推開,說:『你不是陸家人,別在這兒礙事。』」
院子裡,有女人背過了身去。
張大姐第一個喊起來。
「這是人幹的事嗎?!婆婆死了都不讓兒媳婦送終?!」
「就是!這心是石頭做的啊!」
「那嫂子是硬生生熬過來的啊……」
陸慶軍縮著脖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水英吸了口氣,把喉嚨里那股酸勁咽下去。
「行。」她把那張欠條折好,塞進兜里,「帳算完了。」
「陸家欠我的,白紙黑字都在。」
「我江水英這輩子,只認帳,不認人。」
「哎喲我的媽呀,這一家子什麼親戚啊……」
「拿人家賣命錢蓋房,還要逼人家改嫁,這還是人嗎?」
「那嫂子是真可憐,也是真硬氣。」
周淑芬站在人群最後頭,不敢往裡湊,看著吵起來了反而悄悄往外挪。
剛挪到門口,一隻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周阿姨。」念念仰著小臉,「你昨天說我娘嘚瑟不了幾天。」
「我……我沒說……」
「你說了。」念念認真地說,「說我娘嘚瑟了三天了。」
周淑芬的臉,騰得紅透了。
人群里有人「撲哧」笑出聲。
就在這時,院子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笑鬧聲戛然而止,趙副政委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