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年哥!你還活著啊!」
陸慶軍「撲通」一聲跪在營部辦公室地上,抱著陸慶年的腿,嚎得震天響。
「家裡都以為你沒了啊!你娘臨死前還喊你的名字啊!」
辦公室里幾個幹事都看愣了。
陸慶年站著沒動。
「起來。」
「慶年哥……」
「我讓你起來。」
陸慶年把他扶起來,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
瘦,臉上有道疤,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背上一個尿素袋。
確實不認識,連一丁點印象都沒有。
「你說你爹是陸建國?」
「對對對!是我爹,也是你大伯!」
「你來幹什麼?」
陸慶軍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從尿素袋裡掏出一疊紙。
「慶年哥,出大事了。縣裡武裝部下來通知,說你的烈士認定要重新核查。人沒死,那筆撫恤金就得退回去。」
「一千二百塊,得全部退回去。」
他抬起頭,顯得一臉無辜。
「可家裡早花光了。錢當年是我們家領的,可字是……是水英嫂子簽的。」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你在說啥?」
「你看。」陸慶軍把紙攤開,「這是當年的領條,上頭有她蓋的手印。」
陸慶年接過來看。
皺巴巴的一張紙,上頭寫著:今領到陸慶年同志撫恤金一千二百元整,領取人,江水英。
底下蓋著一個鮮紅色的指印。
陸慶年的手指,慢慢收緊,他在觀察陸慶軍的反應。
「這張紙,你從哪兒來的?」
「這就是家裡留著的呀!」
「什麼時候開的條子?」
「三年前。」
「三年前?」陸慶年饒有興趣的點點頭,「三年前她一個寡婦,守著婆婆,你們怎麼讓她簽領的,說來聽聽?」
陸慶軍一噎。
「不管怎麼說,她還按手印了!」
陸慶年把紙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我怎麼看這枚指印,紋路清清楚楚,一整圈,沒缺邊。」
「你要是按在皺紙上,按上去的話墨跡會斷。」
「你這枚,太過完整了吧?」
他把紙啪地拍在桌上。
「這是描上去的。」
陸慶軍的臉,刷地白了。
「哥,你、你胡說!」
「我胡說?」陸慶年往前邁了一步,「陸慶軍,你大老遠從四川跑來,就帶了這麼一張假紙?」
「你到底想幹什麼?說這錢是江水英用的,來找我還?」
陸慶軍被他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腿肚子都在抖。
「肯定呀……這都是真的……」
「不管真的假的,去你們縣武裝部一對存根就知道。」陸慶年說,「你現在走,我當你沒來過。你要是再鬧......」
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重重的推開了。
「慶年。」
江水英站在門口。
她手裡牽著念念,另一隻手提著一根東西。
是一根長長的扁擔。
家屬院張大姐家挑水用的那根,磨得溜光水滑。
辦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陸慶年看見她,眉頭一皺:「水英,你怎麼來了?」
「我聽見有鳥在營區門口嘰嘰歪歪的叫。」江水英走進來,眼睛沒看陸慶軍,只看那張紙,「這鳥兒吵得太大聲,我以為誰家辦喪事」
陸慶軍一看見她,眼睛就紅了。
「江水英!你還有臉來!」
「陸慶軍,咋?你又想我手頭的扁擔了嗎?」
江水英把扁擔往地上一頓。
咚的一聲,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一下。
「這才幾個月不見,你倒是長本事了啊。」
「你、你還想打我?」
江水英笑了,「在四川我打過你一次,你忘了嗎,要不要我再幫你回憶回憶?」
「那天我抽的是你左胳膊,你是不是現在還陰天就疼?」
陸慶軍下意識捂住左胳膊,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告訴你陸慶年!」他衝著陸慶年喊,聲音都變調了。
「這個女人在老家不守婦道!你死了三年,她跟村裡的單身漢不清不楚!念念是個野種,指不定是誰的!」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兩個幹事的臉色都變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陸慶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陸慶軍。
「你再說一遍。」
「我……」
「我讓你再說一遍!」
陸慶軍的腿都嚇軟了,靠在桌子上才沒倒下去。
就在這時,念念從江水英身後走出來。
小傢伙仰著臉,看著陸慶軍。
「你就是個壞人。」
「你……你說啥子?」
「娘說,壞人有兩個特點。」念念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的用四川話說,「一個,說話大聲。二個,不敢看人眼睛。」
「你這兩個特徵都有。」
辦公室里有人噗地一聲沒憋住。
陸慶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哥小屁娃,你懂撒子」他呵斥了一句,「大人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念念往後縮了一下,躲到他娘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你看你看,又大聲了。」
「你......」
「夠了!」
陸慶年開口了,聲音不高,可屋裡瞬間靜了。
「陸慶軍。」陸慶年開口了,聲音不高,「你今天來,帶了三件事。」
「第一個事,撫恤金清退。」
「第二,這張假字據。」
「第三,敗壞她的名聲。」
「你過來,我一件一件跟你說。」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張紙。
「第一件,一千二百塊,確實要退。可錢是誰領的,誰花的,縣武裝部有存根。存根上是誰的名字,一查就知道。」
「第二件,這張紙是假的。指印是描的,紙是新的。你敢不敢跟我去縣裡,當著武裝部的面對質?」
「第三件。」
他抬起頭,整個辦公室,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聲。
「江水英說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
「陸念是我親生的兒子。」
「這兩句話,建軍節那天,她站在台上說過。」
「那天我站在台下,只說了一句『她說的我都信』。」
「『她是我媳婦』這幾個字,我憋了整整一個月,一直沒敢接。」
他頓了頓。
「今天我接上。」
「從今天起,營區里要是再有一個人,敢說她一句不是。」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陸慶年,第一個不答應。」
江水英站在門口,手裡的扁擔,慢慢垂了下去。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三年了。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不再是「我信你」,而是「她是我媳婦」。
陸慶軍癱坐在地上,「慶年哥……我、我也是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我……」
他捂著兜,慌了。
那個動作太明顯了。
陸慶年的眼睛,落在他的口袋上。
「拿出來。」
「啥……」
「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