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兒。」王軍把藍布包遞過去。
陸慶年接過來,掂了掂。
「就這些?」
「就……就這些。」
「你兜里還有。」陸慶年說。
王軍的身體,猛地僵住。
「營長……」
陸慶年看著他,感覺面前這個小戰士不認識一樣,看了許久。
「王軍。」
「到。」
「我今天在台上,說了一句『功過相抵』。」
「這四個字,我送你。」
「你交出來的,我記著。」
「你藏起來的,我也記著。」
他轉身要走。
「營長!」王軍忽然跪下了,「我不是想害誰!我……」
「我知道。」
陸慶年沒回頭。
「你藏起來的那包東西裡頭,有你替她傳過話的字據,是不是?」
王軍的臉上沒有血色。
「你先別急著交。」陸慶年說,「等我用得著的時候,我會問你要。」
「到那時候,你要是還藏著。」
他停了一下,「你就不是我的兵了。」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王軍跪在地上,手死死抓著軍裝的內兜。
那裡頭,還有一個紙包。
硬硬的,硌得他胸口發疼。
九月東北的天,一天比一天短了。
江水英拿到了那她夢寐以求的張紙。
不是普通的紙。
是「個體工商業營業執照」。
白底,紅字,上頭蓋著縣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圓章。
「經營範圍:熟食、滷味、小吃制售。」
「經營地點:黑石嶺鎮中心街十七號。」
「經營者:江水英。」
她把執照捧在手裡,看了整整一夜。
念念睡熟了,她還在看。
一會兒舉起來對著燈照,一會兒又放下,用手小心地摸上頭的紅章。
她摸一下,又笑一下。
「慶年。」她小聲說,「你快看,我有執照了。」
陸慶年坐在床邊,看著她。
「嗯。」
「以後誰也抄不了我的攤子。」
「嗯。」
「我江水英,是正經做生意的人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啞了。
陸慶年伸手,把她拉過來,按在床沿上坐下。
「別抽鼻子。」
「我沒抽。」
「那你臉上是什麼?」
「我這是高興。」
他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是新的藍色手帕。
上頭繡著一朵小小的迎春花。
江水英愣住了。
「你……你從哪兒弄的?」
「鎮上買的。」陸慶年的耳朵有點紅,「我讓人照著樣子繡的。」
「照啥樣子?」
他沒有回答,江水英捧著那塊手帕,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第二天,江水英揣著攢下的所有的錢,去了鎮上。
中心街十七號,是一間臨街的小屋。
原來是個廢棄的倉庫,屋頂破了個洞,地上全是灰。
房東要一個月十二塊。
江水英咬咬牙,交了三個月。
三十六塊。
簽完約的當天下午,陸慶年知道了。
他來找她,臉色不太好,質問她:「你為什麼不用我的錢?」
「我用了啊。」
「你用了什麼?」
「你的名字。」江水英笑了,「沒你的名字,我這個外鄉女人,能在鎮上租到房?」
陸慶年皺著眉頭。
「我攢了兩百多塊。」
「我知道。」
「你為什麼不拿?」
「慶年。」
江水英把抹布往水裡一涮,擰乾,站起來看著他。
「這兩百多塊,是你在洞裡趴了三天三夜換回來的。」
「是我的嗎?」
「那你也不是外人。」
「可我也不是廢人。」
她抬頭看著他。
「我江水英要是伸手要男人的錢,那我跟當年在陸家,等著大伯施捨五十塊錢的時候,有什麼區別?」
陸慶年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你缺多少,記個數。」
「幹啥?」
「我借你。」
「不借。」
「……」
「要借可以。」江水英眼珠一轉,「按銀行的利息算,一個月一分五。我要是還不上,你把我這鋪子收了。」
陸慶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笑啥?」
「沒什麼。」他轉過身,「我剛才在想,你這樣,挺好的。」
「哪樣?」
「不靠人的樣子。」
時間一轉眼的過,收拾幾天後鋪子就開張了,開張那天,來了個客人。
是個女的,年齡三十出頭很是精瘦,頭髮用一根鉛筆挽著,藍布衫上別著一根針。
「聽說這兒有四川滷味?」
「有。」江水英給她稱了半斤豬頭肉。
女人付了錢,沒走,倚在門框上看她切肉。
「你這刀工挺好。」
「還行吧。」
「我看你那圍裙,是自己做的吧?」
江水英低頭一看,笑了。
「補丁摞補丁,醜死了。」
「你等著。」
女人轉身走了。
半個時辰後,她回來了,懷裡抱著一件東西。
一件嶄新的圍裙。
藏青色的布,上頭縫了兩個口袋,邊上還壓了一道白邊。
「試試?」
江水英愣住了。
「你……你做的?」
「我叫林巧巧。」女人把圍裙遞過來,「我是國營廠縫紉組的。我男人在汽車連開車,一個月三十八塊。」
江水英抬起頭。
「你是不是住家屬院西頭第二家?你家小寶,是不是天天跑來買涼粉,一頓能吃兩大碗?」
林巧巧愣了一下,笑了。
「就是你啊!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小寶回家天天念叨,說四川嬸子做的粉好吃。」
「我閒著也是閒著。」
江水英把圍裙繫上,大小正好。
腰那兒收了一點,顯得腰細。
她轉了一圈,轉完又低頭看了一眼腰。
「巧巧姐,你這手藝,能賣錢!」
「賣啥錢,就是縫著玩。」
「能賣。」江水英認真地說,「我跟你說個事。」
她把林巧巧拉進屋,關上門,壓著嗓子說了半個時辰。
等林巧巧出來的時候,臉是紅的。
「你是說……我的衣服,擺你鋪子裡賣?」
「對。」江水英一拍大腿。
「你想想,這鎮上那些軍嫂,誰不想穿件合身的好衣裳?國營商店裡那幾件,樣式老得能當我奶奶的。」
「你做新式樣的,我替你賣。賣了錢,你七我三。」
「你三我七才對!鋪子是你的!」
「那就五五。」
兩個女人在破倉庫里,笑成了一團。
三天後,鋪子門口掛出了兩塊牌子。
左邊一塊:「四川滷味·江水英」。
右邊一塊:「巧巧縫紉·代做新式衣裳」。
開業第五天,王所長來了。
一個人來的,手裡捏著個小本子,是例行走訪。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兩塊牌子,眉頭皺了起來。
「江水英。」他把執照翻過來,指著上頭一行小字,「你經營範圍寫的是『熟食、滷味、小吃制售』。」
「你賣涼粉,算小吃,那可以。」
「可你門口擺的這是什麼?」
王所長指著門口擺著的一排衣裳。
「是衣裳。」江水英笑道。
王所長反問她:「這衣裳也算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