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長說笑了,衣裳當然是不算的。」江水英還是保持者笑眯眯的神態。
王所長敲了敲本子,「無照經營服裝,按規定要罰款。」
「你等等,我先記一筆。」
林巧巧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些衣裳,是她熬了三個通宵趕出來的。
「等等。」
江水英不慌不忙地走過去,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紙。
「王所長,你看這個。」
王所長接過來一看,臉色變了。
那是一張「代銷協議」。
上頭寫著:巧巧縫紉組委託江水英滷味鋪代銷成衣,銷售所得按比例分成,鋪面不另設櫃檯,不另立帳目。
底下蓋著兩個紅手印,還有縫紉組組長的簽名。
「代銷,不是經營。」江水英說,「衣裳的帳,是縫紉組的帳。我這鋪子,只是借塊地方。」
「這……這……」
王所長捏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王所長。」林巧巧忽然開口了。
她走上前,聲音不大。
「你們工商所上個月從縣裡拉的那批辦公桌,是誰的車拉的?」
王所長一愣。
「我男人。」林巧巧說,「汽車連的,李師傅。」
「那天晚上十點拉的。路上車壞了,他在雪地里修了兩個小時,一分錢的加班費沒要。」
「他回來說,工商所的同志,人挺好。」
王所長的臉,騰地紅了。
「咳咳!」他咳嗽了一聲,把執照還回去。
「這個……代銷協議……合法合規。」
「那衣裳呢?」
「衣裳是你林巧巧的,跟鋪子無關。」
他合上小本子,轉身就走。
走到街口,一輛吉普車停在他旁邊。
車窗搖下來,露出來的是馬二彪那張胖臉。
「王所長,咋樣?」
「沒查著。人家有代銷協議,合規。」
馬二彪的臉沉了下來。
吉普車「轟」地一聲竄了出去,噴了王所長一臉黑煙。
林巧巧在門口立著,半天沒緩過神來。
「水英。」她聲音發抖,「你那張紙,啥時候準備的?」
「開業第二天就準備好了。」
「你咋知道他們要來?」
「我不知道。」江水英把刀往砧板上一插。
「但是我知道,有人想害你,他就會想盡辦法來害你。不管怎麼樣,在他來害你之前,你得提防著。」
她把圍裙上的灰拍了拍。
「我娘教我的。她說,窮人不怕講理,就怕講不清,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林巧巧看著她,搖了搖頭。
「你這女人真棒。」她說,「你男人不要你,我都不信。」
江水英笑了。
「他要真不要我,我就把他綁了。」
「拿啥綁?」
「拿捆鹵豬蹄的棉線。」江水英把圍裙一解,「那線結實,我試過,勒三道都不帶斷的。」
傍晚收攤,那輛吉普又停在了鋪子對面的樹底下。
馬二彪沒下車,隔著車窗喊了一聲。
「江水英。」
「嗯?」
「你男人要調走了,你知不知道這事?」
江水英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說啥?」
馬二彪冷笑一聲,走了。
當天傍晚,陸慶年風風火火的趕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第一句話就是:「你聽說了?」
江水英反問:「聽說啥?」
陸慶年沉默了一下。
「調令下來了。」
「什麼調令?」
「到邊疆駐地。」他說,「要留三個月。」
江水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
風從街口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
鋪子裡那口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香氣飄出去老遠。
可她一點都聞不見了。
江水英覺得這三天,過得比三個小時還快。
第一天,她給他縫了兩雙鞋墊。
第二天,她炒了一大罐川味辣醬,裝進玻璃瓶里,塞進他的挎包。
「邊疆比這邊更冷,吃辣的暖和。」
「嗯。」
「一天最多一勺,吃多了容易上火。」
「嗯。」
「你要是吃得沒了,就寫信回來,我再給你炒。」
「嗯。」
江水英手肘給了陸慶年一下:「嘿,你這呆木頭,別老嗯啊!」
陸慶年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嘿嘿嘿」的笑了起來。
第三天早上,天沒亮,她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陸慶年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挎包,半天沒說話。
「裝不下了。」他說。
「塞得下。」
她又往裡頭塞了一包鹵豬頭肉。
「路上三天三夜呢,別餓著。」
「水英......」
「你別說話。」
她把挎包的扣子扣好,拍了拍。
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慶年。」
「嗯。」
「你去了那邊,能不能寫信?」
「能。」
「那你多久給我寫一封?」
「一周一封。」
「說話算數。」
「算數。」
「要是斷了呢?」
他沉默了一下說道,「斷了你就當我死了。」
他繼續說,「你要記住,如果信斷了,我是真的回不來了。」
「呸呸呸!」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捂完才反應過來,這個動作她曾經也做過一次。
十六歲那年,也是這樣。
她捂住他的嘴,說不許說不吉利的話。
陸慶年被她捂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水英。」他的聲音悶在她手心裡。
「嗯?」
「我要是回不來……」
「你閉嘴。」
「你聽我說完。」
他輕輕拉開她的手。
「我要是回不來,這鋪子你別關,你就帶著念念過。別等。」
「你要是遇見好的,就……」
「啪。」
一個巴掌用力拍在桌子上。
不重,可清脆得很。
陸慶年被江水英這突如其來的威力震懾住了,愣住。
江水英的手拍的生疼,可她顧不上這些。
「陸慶年。」她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咬出來的,「你聽清楚了。」
「我江水英十三歲就沒了爹娘,一個人活到二十歲。」
「我等了你三年,找了你三千里。」
「你現在跟我說,別等?」
她吸了口氣。「你要是敢死在那邊,我就帶著念念去邊疆,把你挖都給我出來。」
「挖出來,我打你一頓。」
陸慶年看著她,然後他笑了。
這種潑辣的勁兒,不愧是他精挑細選的媳婦兒。
「好。」他說,「我一定活著回來。」
「這還差不多。」
念念從屋裡跑出來,抱著陸慶年的腿不放。
「爹,你啥時候回來?」
「三個月。」
「三個月是多久?」
「九十天。」
念念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二十就數亂了,急得直跺腳。
「數不清!太多了!」
陸慶年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塞進他手裡。
「這樣。」他說,「你每天吃一顆糖,吃完了,爹就回來了。」
念念攥著那顆糖,想了想,又把它塞回陸慶年手裡。
「我不吃。」
「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