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你才回來。」小傢伙仰著臉,「我不吃,我要你今天就回來。」
陸慶年蹲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
營區門口的大卡車,早上七點準時發動。
車斗里已經坐上了七八個戰士。
陸慶年背著挎包,走到車前忽然停下。
他轉過身,輕輕喚道:「水英。」
「嗯。」
「給你個東西。」
他從懷裡抽出一個信封,塞進她手裡。
不厚,但是沉甸甸的。
「啥?」
「別在這兒看。」
他轉身上車,留下一句「走了!」
卡車突突地噴著黑煙,開出了營區大門。
江水英站在原地,捏著那個信封,一直捏到手心出汗。
回到鋪子裡,她關上門,把信封拆開。
裡頭是一疊紙。
不是信。
是半本作業本,撕下來的。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寫的。
第一頁:
「八月三日夜。夢見一個姑娘在河邊洗衣裳。她回頭罵我瓜娃子。我不知道瓜娃子是什麼意思,可我知道她是在罵我。我醒來的時候在笑。」
第二頁:
「八月六日夜。夢見下雨。有人給我端薑湯。我看不清臉,只知道她的手很小。我喝了,很甜。醒來枕頭是濕的。」
第三頁:
「八月十一日夜。夢見一座山。我背著柴往下走,摔了一跤,手腕很疼。有人跑過來給我包手,手一直抖。她說,你要是出事了,我咋辦。」
「我不認得她。可我知道,她是怕我死。」
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
一共三十七頁。
最後一頁,是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寫的。
「九月八日夜。」
「我要走了。」
「我還是想不起來。」
「可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
「我記不住她的臉,可我記得她那天的聲音,她是害怕的。」
「水英,我這次去邊疆,最怕的不是冷,不是苦。」
「我最怕的是......」
「萬一有一天,我全都想起來了。」
「我該怎麼跟你解釋,這三年我是怎麼過的。」
江水英捏著那半本紙,沉浸在感動與悲桑中,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門被推開了,念念站在門邊,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
「娘,你咋蹲著?」
「娘腿軟了。」
「你騙人。」
念念跑過來,蹲在她旁邊,用小手給她擦臉。
擦著擦著,他抱著他娘的胳膊。
年年抬起小臉說:「娘,我想爹了。」
「娘也想。」
「那咱去找他吧!」
「遠得很。」
「那就寫信!」
江水英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臉上還印著兩道灰。
「好。」她說,「咱寫信。」
那天晚上,鋪子裡亮著一盞燈,母子倆趴在桌上,寫了一封信。
念念說一句,她寫一句。
「爹,你走了,娘就蹲在地上。」
「娘說是高興,可念念看見了,她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爹,鋪子開張了,賣滷肉,也賣涼粉。」
「念念現在會收錢了,一分都沒算錯過呢!」
「爹,你啥時候回來?」
「娘說,等你回來,咱照張相。」
「就照全家福。」
信寫完了,江水英把它折好。
可就在她要裝進信封的時候,念念忽然說:
「娘,還有一句。」
「啥?」
「你說,你等他。」
「不用等了。」
「為啥?」
「因為我已經找到他了。」
寫到最後,江水英添了一行自己想說的話。
「慶年:我找到你了。剩下的路,我不怕遠。你記不記得我不重要,你回來就行。」
第二天,鋪子門口來了兩個人。
劉嬸,和她男人,是鎮上副食店的劉會計。
劉嬸手裡拎著一包瓜子,臉上堆著笑。
「水英啊,嬸子跟你說個事兒。」
「劉嬸你說。」
「你看,你一個女人家,男人又不在,天天守著這口鍋,多累啊。」
劉會計在旁邊接話,慢條斯理地撥著算盤珠子。
「是這樣。我們副食店呢,後頭有個熟食櫃檯,一直空著。你這滷味手藝好,我們看在眼裡。」
「我們出櫃檯,你出鍋。賣了的錢,三七分。」
「我們七,你三。」
江水英正在切肉,刀沒停。
「劉嬸,」她抬起頭,笑了,「三和七,哪個是我的?」
「你三,我們七。」劉會計說,「櫃檯是我們的,執照是我們的,出了事也是我們擔著。」
「哦。」江水英點點頭,「那就是說,我起早貪黑地鹵,你們坐在店裡收錢,然後分我三成。」
「話不能這麼說……」
「那咋說?」
「劉會計,我給你算個數。」江水英把刀往肉上一插。
「我四點起來生火,鹵到晌午,賣到天擦黑。一天24個小時,我占12個小時。」
「你們就出個櫃檯。」
「十幾個小時的活,就分三成;兩個時辰的櫃檯,分七成。」
「這個帳,是哪個學堂教的?」
「教這個的先生,教完是不是就跑了哦?」
劉會計的臉色一變,發狠的說道。
「江水英,你別不識抬舉。你男人調走了,你在這鎮上沒有根基。今天你不答應,明兒鎮上聯合衛生檢查,你這一口鍋、一屋子蒼蠅,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抬舉?」江水英放下刀,「劉會計,我給你講個事兒。」
「在我們四川鄉下,有一種人自己不下地,專等別人莊稼熟了,扛把鐮刀過來問:哎,你這地我幫你收吧,收成三成歸你。」
「這種人,我們叫啥,你曉得不?」
「.......」
「叫搶。」江水英笑了,「不叫抬舉。」
江水英放下刀,她從櫃檯里拿出那張營業執照,往牆上一指。
「看見沒?上頭蓋著縣裡的章。」
她又拿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拍。
「代銷協議。縫紉組的帳,走縫紉組的帳。我這鋪子只賣熟食滷味,經營範圍寫得清清楚楚。」
「劉會計,你是管帳的,你自己看看,我超哪兒的範圍?」
劉會計拿起那張紙,看了半天,臉色變了變。
「這……這個是合規的。」
「合規就好。」
「你別得意的太早!」劉嬸急了,把瓜子往地上一撒,「你男人一走,你這鋪子就撐不了幾天!等著瞧!」
「等著就等著。」
劉嬸啐了一口,扭著她那肥胖胖的腰走了。
走的時候,眼睛往屋裡瞟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灶台上的鹵鍋上。
停留了好幾秒。
第二天夜裡,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