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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本店即日起停業轉讓,價格好商量

2026-10-09 11:17:50 作者: 歲歲景寧

  凌晨兩點,鋪子外頭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江嫂子!江嫂子!」

  是汽車連的小趙。

  江水英披著衣服開門,就看見外頭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捂著肚子,臉上的汗直往下淌。

  「嫂子,我……我們昨天下午在你這兒買的涼粉……」

  「咋了?」

  「回去吃了,上吐下瀉……我們班四個人,都倒了……」

  「現在還在衛生隊掛著吊瓶呢!」

  江水英頓時感覺腦瓜子嗡嗡作響。

  天沒亮,鋪子門口就排起了隊。這些人不是來吃涼粉的,是來退錢的。

  張大姐站在最前頭,手裡端著兩個空碗,臉漲得通紅。

  後頭是汽車連的家屬、縫紉組的人。

  每個人手裡都捏著碗、盆、搪瓷缸子,有的還剩半勺涼粉,有的洗得乾乾淨淨,亮得能照見人。

  「水英啊……」張大姐搓著手,「不是我們不相信你,是衛生隊那邊……」

  「我懂,退多少我退。」

  她把錢盒子搬到門檻上打開,裡頭是六十三塊四毛,她的全部。

  她一張一張往外數,兩毛,五毛,一塊。

  有人端著洗乾淨的碗,站那兒不好意思往前。江水英頭也不抬:「退。吃完了的也算,算我賒你的。」

  錢盒子一點點扁下去。

  

  數到第十九個人的時候,見底了。後頭還有人端著碗。

  江水英轉身進屋,從床底下鐵盒裡又抓出一把毛票。

  那是她留著進貨的三十八塊。

  「接著退。」

  「水英!」張大姐急了,「那是你進貨的錢!」

  「是我的錢。」江水英把毛票拍進盒子裡,「今天不退乾淨,明兒鎮上就得傳,我江水英賣出去的東西,連自己都不敢認。」

  她站到門檻上,沖那圈人揚了揚嗓子:「都別擠!一個一個來!」

  「我江水英賣的是涼粉,不是良心。良心這東西,我不賣也不賒。」

  「可有一條.......」她回身抄起菜刀往砧板上一剁.

  「打今兒起,誰再說我鍋里下了毒,別怪我拎著刀上你家門口講道理。我講道理的架勢不好看,可講得清楚。」

  人群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著頭走了,有人把碗往懷裡一揣,站著沒動。

  八點多,保衛科的幹事來了。

  不是來貼封條的。

  「江嫂子,衛生隊要一份留樣。」年輕幹事站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

  「昨天賣出去的東西,還有沒有剩下的。」

  「有。」江水英轉身,從灶台最裡頭拖出一個木箱。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幾個小玻璃瓶,每個瓶子上都貼著日期。

  「這啥呀?」幹事愣住了。

  「留樣。」江水英說,「我們四川做吃食的,家家都留樣。每天賣出去的留一小瓶,壓在灶王爺底下,誰要說吃壞了,一比就知道。」

  「我娘說的:窮人手裡的東西少,可清白不能少。」

  她把昨天那一瓶拿出來。

  八月三十日的涼粉。

  打開蓋子聞了聞,正常的酸辣味沒有異味,她又挑了一點放進嘴裡。

  一秒之後,她吐了出來。

  不對。有股苦,很淡,可確實有。

  她把瓶子舉到窗前,對著光看。

  早上九點,王所長也來了。

  他是一個人來的,臉色很難看,腦門上全是汗。

  「這事兒大了。」他一屁股坐下,端起涼白開灌了一大口,「四個戰士掛上吊瓶了,上頭催我出結論。」

  「我說你沒問題,萬一人有三長兩短,我這頂帽子就得飛;我說你有問題,你這執照是我批的,我跟著完蛋。」

  「所以我就問一句:你到底有沒有問題?」

  「沒有。」


  「憑啥?」

  「憑這個。」江水英把小玻璃瓶推到他面前。

  王所長盯著看了半天:「一個破瓶子?」

  「一個破瓶子,」她說,「就值我一條命。」

  她站起身:「王所長,我跟你打個賭。」

  「打啥賭?」

  「明天太陽落山之前,我把往我鍋里下藥的人,給你交到這個門口來。」

  「我要是交不出來,」她說。

  「我把鍋砸了,帶著念念回四川,這輩子不踏進你們鎮一步。」

  「你要是交出來了呢?」

  王所長下意識往後挪了挪凳子。

  「你明天給我送一面錦旗。」江水英把刀拔出來,沖他笑了笑,「上頭寫四個字,就寫明察秋毫。」

  王所長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王所長。」她把瓶子揣進兜里,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你坐著別動,喝口水壓壓驚。我去請個人。」

  「請誰?」

  「鎮上的王大夫。」

  王所長愣了一下。

  沒過一會兒,王大夫來了。

  他背著藥箱,鬚髮皆白,一進門就把藥箱往桌上一放。

  「東西呢?」

  「這兒。」

  江水英把那瓶涼粉遞過去,又把那四個戰士吃剩的小半碗,也一起拿了出來。

  王大夫戴上老花鏡,先聞,後看,最後用銀簪子挑了一點,放在舌尖上。

  只沾了一下,他就吐了。

  「巴豆。」

  「啥?」王所長沒聽懂。

  「巴豆霜。」王大夫把銀簪子擦乾淨,「一味瀉藥,藥性極烈,吃多了要命。」

  「這碗裡頭,巴豆的量不小。」他指了指留樣瓶,「可這一瓶裡頭一點都沒有。」

  屋裡靜了一秒,王所長的眼睛瞪圓了。

  「你……你意思是……」

  「意思是,」江水英接過話,「我八月三十日那天做出來的涼粉,乾淨得很。」

  「出問題的,是賣出去之後。」

  「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往裡頭下了藥。」

  王所長回過頭,看著那半碗吃剩的涼粉。

  「那你咋證明,這不是你做的?」

  「我證明不了。」江水英說,「可我能證明,我這一天做的每一碗,都是從同一個盆里盛出來的。」

  「盆里沒有,碗裡有。那巴豆,就是盛出去之後進去的。」

  「昨天下午三點到三點半,我在後院挑水。攤子擺在門口,沒人看著,誰走過去都能伸手。」

  王所長沉默了,他不是壞人,只是怕擔責任。

  「你說是有人害你?」

  「我沒說是誰。」江水英把留樣瓶往前一推,「這一瓶現在就是我的命。」

  「誰要我的命,先得過了這一瓶。」

  當天下午,江水英鋪子門口貼出一張告示:

  「因本人家中有急事,本鋪即日起停業轉讓。有意者價格好商量。——江水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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