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天,周淑芬就來了。
「水英啊,你這是……」
「不幹了。」江水英坐在門檻上,垂著頭。
「出了這事兒,誰還敢吃我的東西?我男人又在邊疆,沒人替我撐腰。算了,回四川吧。」她說著,抹了抹眼睛。
周淑芬臉上變了三變,最後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
「妹子,姐以前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周姐,你要是真覺得對不住我,」江水英抬起頭,「幫我個忙。」
「明天下午三點,你來鋪子裡幫我把鍋碗收拾收拾。我一個人搬不動。」
「行!行!姐明天一定來!」
周淑芬走了。
江水英看著她的背影拐過街角,轉身進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盆。
「念念。」
「娘?」
「明天下午,你藏在灶台後頭。」
「幹啥?」
「看戲。」
第二天下午三點。
鋪子裡只有三個人江水英,周淑芬,還有蹲在灶台後頭、屏住呼吸的念念。
「水英啊,這鍋挺沉的……」
「周姐你歇會兒,我去後頭打盆水。」
「哎,你去你去。」
江水英拎著木盆出了後門,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灶台後頭,念念瞪著眼睛,一眨不眨。
周淑芬一個人在屋裡轉了兩圈,走到灶台邊上,從兜里摸出一個紙包。
念念的小手,攥成了拳頭。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周姐!」
周淑芬的手一抖,紙包掉進了鍋里。
「我、我……」
江水英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一點笑。身後站著王所長、張大姐,還有兩個保衛科的戰士。
「周淑芬,你往我鍋里放的是什麼?」
「我沒放!我是……」
「鍋里的鹵湯還是熱的。」江水英走過去拿勺子攪了一圈,撈出一小包化了一半的紙。
王大夫當場拆開,聞了聞。
「巴豆霜。」
周淑芬「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要害你!」
「那是誰?」
「是劉嬸!」
「她給了我兩塊錢!她說……只要我把這包東西放進你的鍋里,事就成了……」
「她為啥要害我?」
「她說你搶了她小賣部的生意……」周淑芬尖著嗓子喊,「她男人又在鎮上管副食店,怕你做大了!」
江水英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周淑芬。」她終於開口。
「我……我對不住你……」
「你把這包東西,放進我的鹵湯里。」
「這鍋湯,我一天要賣出去三十碗。」
「三十碗,有多少戰士、多少孩子、多少老人?」
「你想過沒有?」
周淑芬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帶她去保衛科。」王所長說。
「等等。」江水英忽然開口,「劉嬸的兩塊錢,是從哪兒來的?」
周淑芬愣了一下。
「那兩塊錢,是新的還是舊的?紙票還是硬幣?」
「是一張兩塊的紙票……」周淑芬想了想,「還是新的,連摺痕都沒有,劉嬸說,是她男人從柜上拿的……」
「撒謊。」江水英聲音冷了下來,「劉嬸那個小賣部,一天的流水不到三塊,她男人抽八分錢一包的旱菸,柜上不可能有全新的兩塊錢。」
「那錢是別人給的。」
她轉過頭:「周淑芬,你想清楚再回答,給你錢的那個人,穿什麼?」
周淑芬的臉色忽然變得很奇怪。她張了張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穿軍裝的……」她說,「個子不高,有點胖,戴個軍帽。」
「他給劉嬸錢的時候,我在門外頭看見的。」
屋裡,死一樣安靜。
王所長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穿軍裝的。
這營區里,穿軍裝的人多了去了。
可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冒出了同一個名字。
江水英站在原地,慢慢轉過頭,看向門外。
王軍站在那兒,臉色慘白。
「不是我。」
王軍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手舉起來,掌心朝外。
「營長走了,我今天一天都在營區出操,全連都能作證。我沒去過鎮上。」
「我知道不是你。」
王軍愣住了:「你咋知道?」
「因為你穿的是兩個兜。」江水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周淑芬說的是四個兜,幹部服。你是個戰士,再說你個子不矮。」
王軍的喉嚨動了一下,把臉別開了。
「嫂子,謝謝。」
「謝啥?」
「謝你沒直接把我推出去。」
江水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過身。
「王所長。」
「哎。」王所長正擦汗。
「周淑芬你帶走,該咋辦咋辦。」
「那劉嬸呢?」
「劉嬸我請她來喝碗涼粉。」
王所長一愣:「她都要害你了,你還請她喝涼粉?」
「她往我鍋里下藥,我請她喝涼粉。」江水英笑了笑,「王所長,你懂不懂?」
「我不懂。」
「不懂就對了。」她把圍裙解下來抖了抖,「你要是懂了,該當局長了。」
「還有一件事。」
「啥?」
「我說的要給我錦旗。」
王所長的臉垮了下來:「你還真要啊?」
「明察秋毫,四個字,一個都不能少。」江水英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金線繡邊,不要機縫的。機縫的線頭,風一吹就散,跟有些人說的話一樣。」
王所長看了她很久,憋出一句:
「江水英,我要是個男的,我都想娶你。」
「那可不行。」
「咋不行?」
「我男人會吃醋。」江水英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吵不鬧,就站那兒看你,看著你你都會後背發涼。」
王所長打了個哆嗦。
當天下午,劉嬸被叫到了鋪子裡。一進門她就跪下了,抱著江水英的腿不撒手。
「劉嬸。」江水英把她扶起來,「那兩塊錢,誰給你的?」
「是……是俺男人……」
「你男人一個月抽菸三塊。他攢半年,給你一張連摺痕都沒有的兩塊錢?」
劉嬸的臉色變了。
「是借的……」
「跟誰借的?」
劉嬸忽然不吭聲了,眼神開始躲閃:「我不認識那人……他不是我們鎮上的,說話帶點外地口音,可穿的是軍裝……」
「他是不是坐一輛吉普車來的?」
劉嬸猛地抬頭:「你咋知道?」
江水英盛了一碗涼粉,推到她面前。
「吃吧。」
她笑了,「因為那輛吉普,在我鋪子對面的樹底下,停了整整十天。」
當天晚上,江水英把鋪子的門板卸下來一塊,擺在門口,用炭筆寫了幾個大字:
「本鋪轉讓,連鍋帶方子,八十塊。有意者明晚八點,當面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