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夠絮半個前胸。」江水英說,「你倒是捨得。」
「爹的衣裳咋了嘛?」念念揉著眼睛湊了過來。
她低頭咬斷線頭:「你爹把裡頭的棉花偷偷給了別人,娘正給他要回來。」
「那你昨天咋不早要嘛?」念念追著問。
她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你爹嘴嚴,比你娘想得的多。」
慶年臉上掛不住,把臉偏到一半,她伸手給他扳回來:「看哪兒呢。」
他轉回來對著她。這回他沒躲。
她把絨往棉衣里絮,拿手背壓平。
念念蹲在旁邊,看著看著伸手要幫忙。
「去,把手擦乾淨。」她拍開他的手。
「娘,我的手是乾淨的。」
她頭也不抬:「睡完覺要洗臉刷牙,去。」
念念嘟著嘴走了。
她縫得急,但針腳卻走得正,縫到末幾針抬頭看他一眼:「我縫的比你周正多了。」
「嗯。」他說,「還是你手巧。」
「少來這套。」她把線咬斷,棉衣抖開披回他身上,轉手把那件空了瓤的遞給王小山。
「這件你先穿著擋風。等開了春,嫂子給你絮件新的,比你營長那件還暖。」
王小山抱著棉衣,又看了慶年一眼,才出門。
她在床沿上坐下:「你以為說兩句好聽的,這筆帳就過了?陸慶年,咱們還有一筆沒算。」
「還有哪一筆?」他問。
「腳爛成那樣,回來跟我說不值當。棉衣拆了自己縫,也跟我說不值當。你把我當啥子了,當個擺件放在屋裡好看的?」
「陸慶年,你是我男人,你身上缺一塊肉我都該頭一個知道,你倒好,讓我自個兒摸出來。」
他張了張嘴要答,她已經端起昨兒個剩湯塞給他:「天不亮在伙房坐熱的。頂著。」
他沒聽明白,江水英又說。「給我頂在頭上,蹲到床前去。」
慶年愣了愣,把碗接過來捧著沒動。
「你當我不敢?」
「不是。」他把碗舉到頭頂上,兩手鬆開,穩住,「我怕你氣消不下去。」
她哼了一聲:「你氣消得倒快。」
他真要下床,腳一沾地人頓了一下。她眉毛一立,盯了一陣,改口:「坐著。」
他坐在床沿上,碗頂在頭頂,腰板還挺著。
「你別以為我心疼你。」她說,「我是不想再給你裹一回腳。」
念念擦完臉回來,眼睛瞪得老大。
慶年老老實實答:「你娘罰我。衣裳給了別人,沒跟她說。」
念念想了想,認真起來:「那我也該罰。我把糖藏在鞋裡也沒跟娘說。」
她嘴角壓了半天還是翹起來一點,趕緊板回去:「你那點破事回頭再算。你爹這個是大事。」
念念搬了個小凳坐在旁邊,自己數數完,數到二十亂了,又從頭來。
江水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頭頂著那半碗湯,腰杆筆直,眼睛望著前頭,一眼也不躲。
陸慶年那張白淨又帥得過分的臉龐,就這樣擺在她眼前,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心裡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想欺負他,想欺負那點按不住,直往上冒。
「抬頭。」
他把臉抬起來,眼睛沒處躲。
「再抬。」
他又抬了抬,她捏住他下巴,往左掰過去看看,又往右掰過去,胡茬扎得她心口發癢。
「這張臉。」她說,「我在黑石嶺聽人念叨過多少回,說陸營長走出去有派頭。端正管啥用?陸慶年,你這臉好看是好看,好看不能當飯吃。」
他頂著碗,答得還是穩當:「是,不能當飯吃。」
「你別光說是。」她捏著他的下巴沒松,「你自個兒說,往後你要再拿身子去換別人的命,該咋辦。」
他一猶豫,她就加了勁:「說。」
他說:「往後不瞞你。脫衣裳先跟你報一聲,腳凍壞了頭一個告訴你。」
「還有呢。」
「我要是再犯,」他說,「你就打我。」
她鬆開手,那點想欺負人的勁頭忽然就泄了。
頭頂上那碗湯穩穩的,一滴沒灑出來,那是她昨兒在冰上蹲了老半天換來的。她鼻子一酸,把臉板起來。
「行了。」她把碗端下來,「喝!」
他把湯喝得乾乾淨淨,碗底朝她亮了一下。
她把碗擱回桌上,拿過那條舊毛線圍巾:「把腳伸出來。」
她蹲下身把圍巾纏在他腳脖子上,纏到灌不進風。
「還疼不疼?」她按著布問。
他說:「不疼。」
「疼你也說不疼。」江水英嗔怪道。
她把棉衣披回他身上,繞到背後系扣子,繫到最上頭那顆,手指頭在他下巴底下頓了頓。
「這衣裳往後可不許脫了。」
老軍醫端著藥碗掀簾進來:「嫂子,藥熬好了。」
話音剛落,營區的哨就炸開了。
尖,急,一聲咬著一聲。
通訊員撞進門,帽檐上全是冰,喘得說話都不利索:「營長,暴風雪預警,山溝里牧民的冬窩子要挨埋,指導員讓您帶人去,再晚一點一窩子人全壓裡頭。」
陸慶年一下站起來。臉上那點病容說沒就沒了。
江水英比老軍醫先開口:「站不住就別站!」
慶年回頭看她。
「你昨兒才退的燒。」她說。
「這條命是搶回來了,可還沒長回去。這會兒進山溝,風裡蹚一趟,你回來是啥樣,你心裡有數。」
慶年說:「我知道,那一窩子人等不起。」
老軍醫接了話:「營長,你肺里的囉音昨兒才下去。現在風裡再蹚一趟,回來就不是肺炎,是肺水腫。那玩意兒我藥柜子里沒有對症的。」
「別人去不得?」老軍醫梗著脖子,「指導員在,一排長在,副營長也在。」
「那條溝冬天別人沒走過。」慶年把棉衣扣子繫到頂。
「去年臘月送糧是我帶人進去的,冬窩子在哪道梁背後,只有我心裡有數。」
她站在窗邊聽著。
「行。」她開口,聲音穩得住,「你去。可我的條件你得聽著。」
「腳爛成那樣,你不能走。讓他們套爬犁,你坐爬犁進去,到了地方也不許下來。讓兩個兵先下,你在爬犁上坐著指揮。你的腳一步都不許沾雪。」
通訊員在門口插了一句:「嫂子,爬犁已經套上了。」
她沒理,眼睛還盯著陸慶年:「還有。讓老周跟你去。」
慶年愣了一下:「老周是管給養的。」
「老周是本地人,在這一片活了半輩子,風裡認路。你認得冬窩子在哪道梁背後,他認得進溝的路從哪下腳。你們倆湊一塊兒,這一趟才叫有去有回。」
慶年看了她一陣,點了頭。
「老周。」她沖門外喊。
老周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帽檐上掛著霜:「嫂子。」
「人交給你了。」
老周咧嘴一笑:「嫂子放心,我跟著營長進過那溝。」
話出口他就收了聲,眼神往旁邊躲。
「走過啥子?」
老周抬手摸了摸帽檐:「走過兩回。」
老周腳底下挪了挪,聲音壓低:「嫂子,說句實話。去年臘月送糧,我們走到半道就折回來了,沒到冬窩子。」
她心裡一沉。她嘴邊那句追問,被哨聲堵了回去。
她蹲下去給他提靴幫,拿布條在外面又纏了一道。
「你還差一樣。」她說。
「還差啥子?」他問。
她從窗台邊上摸出兩個窩頭,塞進他懷裡:「天不亮在伙房拿的。路上啃,涼了硬,含軟了再咽。」
他把窩頭揣進懷裡,伸手把她鬢邊亂發捋到耳後,手掌在她額角上擱了擱。
他叫了她一聲英子轉身就走。
雪地上兩行腳印,朝山溝那頭去了。
她閂好門,把孩子撈進懷裡,臉貼著孩子頭頂,兩手撐在窗台上。
腦子裡來回翻的是慶年說的「我心裡有數」。
「那你就把藥備好。」她對著老軍醫說,「要時刻準備著。」
老軍醫的藥箱擱在衛生所門口,照她的話,一樣一樣備齊了。
她在屋裡來回踱步,心裡裝著事也待不住。
於是她給念念套上棉鞋,說一聲跟娘上伙房,母子倆踩著雪往營部後頭去。
伙房矮門一推開,白氣糊臉。
灶上那口大鍋還溫著,炊事員老崔拿長柄勺撇浮沫。
她跟老崔借刀、借案板,又從屋角那堆冬儲里翻出半筐酸菜、一掛羊骨頭、兩棵凍得硬邦邦的白菜。
「嫂子,你這是幹啥?」老崔探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