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湯。」江水英拿刀背把羊骨頭敲開。
「夜裡守哨的那些人,肚子裡沒一點熱乎的。」
老崔把勺子往鍋沿上一擱,人往灶後退了半步:「這有水也有柴,你自行方便。」
江水英也不惱,把辣醬罐子往案上一放,一勺接一勺擱進鍋里,又捏一撮花椒,一大把老薑丟下去。
老崔看的眼睛都瞪圓了:「辣椒?給當兵的下辣椒,你是不是瘋了?」
「四川人過冬的命,就在這辣椒上。」
湯滾起來,辣氣竄上房梁,屋裡咳嗽成一片。
老崔舀一勺吹了吹喝下去,臉當場紅了,轉身灌了半瓢涼水。他抹著眼睛回頭又舀第二勺:「辣是辣,可這玩意兒下去,從嗓子一直熱到腳底板。」
「那你得跟著多燒兩鍋。」她把鍋蓋扣上,「晚上守夜吃碗這湯暖身子。」
沒一會兒,門口就擠了一堆腦袋。
剛下操的兵聞見辣氣,一個推一個往裡探頭,頭一個縮著脖子問她能不能先嘗一口。
她拿勺子挨個舀過去,有個兵喝完抹嘴喊有辣子,被後頭的人擠出去,還有人邊喝邊說,「嫂子你這手藝開館子都能坐滿。」
「鋪子我才在黑石嶺有,賣的是滷味。」她拿勺子敲了敲鍋沿。「往後你們誰到黑石嶺,到中心街打聽,報我江水英的名字,滷味管夠。」
老崔在旁邊聽得直樂。
念念蹲在灶門口添柴,眼睛盯著鍋,趁她不注意拿小勺偷了一口。
咽下去那一下孩子整個人彈起來,伸著舌頭繞著灶台跑,一邊跑一邊喊不辣不辣,眼淚卻糊了半張臉。
她一把把孩子拽住灌了兩口水:「誰讓你逞能的。」
門帘嘩地一掀,王小山闖進來,一頭撞在門框上,帽子上的霜還沒化:」嫂子,出事了。」
「咋了?」
「趙大壯把棉衣給了小順子,自己就剩一件單衣,手都凍腫了。」
她解了圍裙跟出去。
操場上的風比屋裡硬朗,刮在臉上生疼。
三個兵擠在單槓底下跺腳,一個把兩隻手插在袖筒里,縮著脖子往手心哈氣。
江水英走過去,看著這些孩子直心疼。
「你們幾個,這鬧的是哪一出。」
黑皮精瘦的趙大壯梗著脖子:「嫂子,營長那件棉衣能讓給新兵,我們也能讓。」
「營長讓的是一件棉衣嗎。」她盯著他們,「人都躺了好幾天才下床。你們仨是不是想偷懶,打算躺到開春,讓全營替你們上工?」
後面那個兵小聲接了句:「還有十六歲的兵,他們住的那屋冷。」
「冷不是你脫衣裳的理由。」她往伙房那邊一指,「冷就上伙房喝湯去,衣裳穿回去。」
三個兵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動。
她兩步過去,把趙大壯的袖子擼上來,那隻手紅腫發亮,指頭彎都彎不下去。
她趕緊去叫老軍醫。
老軍醫過來一看,端出一盆溫水擱在他腳邊:「手擱裡頭泡著,誰也不許拿雪搓,誰也不許拿熱水燙。」
老軍醫說完轉頭就去找副營長。
沒一會兒,副營長就看到了那幾隻凍腫的手,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後半夜的崗,誰排的?」
值星排長趕緊跑過來:」報告副營長,我排的。」
副營長聲音不高,但狠,「後半夜零下三十度,你讓一個十六歲的新兵守著?」
值星排長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
「從今兒起,一個哨位兩個人輪,兩個鐘頭一換。」副營長說。
「不許一個人從頭守到尾。誰再給我排整宿的哨,我先撤了你的職。」
「是!」
副營長走的時候從伙房門口過,江水英正往鍋里添柴,鍋蓋掀著,辣氣往外冒。
他停了一下,往鍋里看了一眼。
「嫂子,這湯......」
「給戰士們熬的。」她頭也沒抬,「兩個鐘頭一換,換崗的時候喝一碗,暖身子。」
副營長看著她,點了點頭。
天擦黑,第一鍋湯送到哨兵的位置上。
念念非要跟著,提個小桶走在前頭,踩在雪稜子上滑了一屁股,桶舉得高高的,一滴沒灑。她過去把孩子拎起來,拍掉褲子上的雪:「你還真是塊端飯的料。」
士兵們排成一串,端著搪瓷缸子往前挪。
辣氣一衝,頭一個就喝的齜牙咧嘴,舉著缸子直跺腳,轉手又把缸子伸過來討半勺。
她用勺子敲了敲鍋沿:「半勺也是營里的,往邊上站,後頭還有人。」
隊伍里有人喊嫂子這湯比棉衣頂用。
她蓋上鍋蓋回了一句:「湯管肚子,棉衣管命,兩樣都得有。往後誰再學營長脫衣裳,以後就讓他光喝湯。」
兵們笑起來,笑聲讓風颳得斷斷續續。
天黑透,軍需助理員老金來了。
他在門口拍乾淨帽子上的雪,進屋先湊到爐邊烤了烤手,才開口說有兩件事。
「冬裝的帳。」老金搓著手,「團里就下這麼些指標,營里報上去的缺口,上頭一句優先保障一線就給壓回來了。」
「再有......」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營長自己拆棉衣的事,有人捅到師里去了。」
江水英抬起頭,「團里都沒說啥,師里咋知道的?」
老金往門口瞟了一眼,把門帘壓嚴實了點。
「嫂子,你想嘛。」他說,「咱們營這點事,團里都清楚,營長啥樣的人,團里也有數。這點小事,團里壓一壓就過去了。」
「可這回不一樣,直接捅到師里了。」老金搖搖頭,「趙副政委發話,說這是私動裝備、違反紀律,要嚴肅處理。還說要派人下來查,查清楚了全師通報。」
她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好你個趙政委,趙正國,真夠陰的。
團里壓得住的事,他直接捅到師里去。
師里一查,這事可大可小,再小的事扯上紀律也變大了。
「查就查。」她把勺子往鍋里一擱。「陸慶年拆的是自己的棉衣,救的是自己的兵。這也叫違反紀律?」
「嫂子,規矩就是規矩。」老金為難得直擺手,「自己的棉衣,那也是部隊發的,也算公產。真要較真,那就是私動裝備。」
「較真是吧。」她盯著老金,「那你就如實寫。」
「咋個如實寫?」
「本營冬裝發到多少件,實需多少件,缺口打哪一天起,哪一天起營長拆自家棉衣補了一名新兵,新兵叫啥名字,手凍成啥樣,人病倒幾天,缺的衣裳到今兒還沒補上。」
她一條一條往外說,說得很慢,但每一條都清楚。
「還有,今天暴風雪,營長帶了幾個人進山,要救了多少牧民,走了多少路,這些你也寫上。」
老金愣了:「嫂子,師里要的是冬裝的帳。」
「師里要冬裝的帳,你就給冬裝的帳。」她說,「可衣裳是給人穿的。人凍壞了,衣裳再新,有啥子用?」
老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過了好半天,他才點點頭。
「行,嫂子,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她給老金端了碗湯,「喝了再走。」
老金辣得直吸溜,喝到一半,臉上那點為難鬆了:「缺口的帳,我往上再擺一擺。」
老金揣著帳本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灶里的柴火噼啪響。她坐在灶邊,看著火,發了會兒呆,自言自語道。
「趙政委。你拿冬裝說事,想把他按下去。」
「我就借你的東風,把事情傳到軍長耳朵里,到時候是處分還是嘉獎......誰說得定呢。」
念念蹲在她腳邊,拿根柴棍在地上畫圈圈。
「娘,你笑啥子?」
「娘沒笑。」
念念仰著小臉,「你嘴角都翹起來了。」
她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臉:「娘是在想,有些人啊,搬起石頭,砸的是自己的腳。」
「啥子石頭?」
「說了你也不懂。」
「我懂嘛!」念念舉著柴棍,「搬石頭砸腳,疼!」
江水英被念念逗得哈哈笑。
正說著,營門口就有了動靜。
爬犁是四個兵推回來的。慶年坐在上頭,棉衣扣子繫到下巴,後頭跟著七八個牧民,老的背著包袱,小的裹在羊皮裡頭,一個不缺。
她先數的是人,從頭數到尾,數完了才去看他。
陸慶年先開口:「人全出來了。老的少的,一個沒少。」
「你的兩條腿呢?」
「一條沒差。」他說,「坐在爬犁上沒下來,老周跟我一路。」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剛要開口,他又添一句:「我還知道,天黑了我不回來,你准得睡不著,等我。」
她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口沒說出來。
領頭的老漢把一包風乾肉往她手裡塞,嘰里呱啦說了一長串,她只聽懂一半。
大意是人從村里出來了,謝營長,謝嫂子。
她推了兩回沒推回去,就收下轉手遞給老崔。
「明兒燉了,給大家都分了!」
副營長過來跟慶年低聲說了幾句,把排班和湯的事一併報了。
慶年聽著,眼睛往她那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