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陸慶年就出了門。
趁著今天休假,他準備把封條的事問個明白。
江水英把他送到院門口,往他棉襖兜里塞了個熱乎餅子:「去吧,家裡不用惦記。」
陸慶年應了一聲,走兩步又回頭:「封條那事,你別擱在心裡。」
「我擱那玩意在心裡幹啥。」江水英把門閂撥開,「就是一張紙罷了。」
看著他走遠後,江水英回到屋裡,掀開酸菜缸撈了顆酸菜,把水捏幹了剁餡包餃子。
念念剛睡醒,趴在炕沿上看她剁餡兒,小腦袋一搖一搖的,好不可愛。
「娘,你們說的封條是啥?」
「就是一張紙。」
「一張紙有啥要緊的,還值得老漢還專門跑一趟?」
江水英笑了,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響:「說的也是,就一張紙罷了。」
晌午前,陸慶年回來了,肩頭上落滿了雪。他進屋摘了棉帽,先用手搓了把凍透的臉。
江水英把炕桌擺上,倒了熱水遞了過去:「問著了?」
「問著了,問著了。」他喝了兩口,「封條確實是市管所貼的,那章也是真的。那館子是公家的產業,租約掛在房管所,真要封得兩家到場。市管所單方面貼條,越權了。」
「那房管所怎麼說?」
「辦事員翻遍了所有帳本,沒查到這個封條出處,連經辦人都查不著。我又托人往市管所遞話,那頭只說所里讓貼的,再問就打哈哈,只講上頭打過招呼,不讓多說。」
陸慶年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能調動市管所越權貼條的,黑石嶺沒幾人。」
江水英往灶膛添了把柴:「趙雪婷的爹,趙副政委。」
「要不要我寫封信遞上去?按程序反映。」
「不急。」江水英攔住他,「慶年,你想過沒有,她費這麼大勁,就為封一間空了小几個月的館子?」
陸慶年看著她。
她直起身,「她封的不是鋪子。」
陸慶年盯著缸子裡的熱氣,半晌才開口:「她心裡有恨,記恨著我們呢。」
「誰說不是。」江水英擦了擦手,「拒她的人是你,帳卻全記在我身上。她總覺得,要不是半道出了我,你就該是她的。這口氣咽不下,如今不圖別的,就圖跟我對著幹,爭個高低。」
「所以那館子,她未必真想做買賣。」
「她哪是做買賣的人。」江水英笑了,「她是要贏。贏了我,她才好跟自己交代,不是她配不上,是我擋了她的道。」
陸慶年眉頭鬆開了些:「這麼看反倒好辦了。她越急著贏,越容易露馬腳。」
「可不。」江水英點頭,「真有本事沖我來,明著來。背後使絆子,算什麼。」
「那封條……」
「封條不動它,讓它貼著。」她把火鉗靠回灶邊,「多貼一天,咱們得理多一天。她要是自己揭了開張,更好,說貼就貼說揭就揭的條子,往後誰替它作證?」
陸慶年盯了她半天,伸手把她凍紅的手攥進掌心:「鋪子叫人截了,你真不憋屈?」
「憋屈?」江水英沒躲,迎著他的眼睛,「可我憋屈的不是那間鋪子。看上的東西叫人搶了去,那是她在跟我叫板。她要搶,我就叫她抱緊了那間鋪子。」
陸慶年低低笑出聲,攥著她的手緊了緊:「行,都聽你的。」
下午,林巧巧踩著雪進來,先盯江水英的臉色看了半天,鬆口氣:「你倒比我想得開。」
「想不開的該是她。」江水英把炕燒熱,拉她上炕坐了,從櫃裡翻出帳本。
「來,說正事。年前把貨路盤出來,年後搭伴下南方,你進你的布,我進我的料,花椒海椒乾菜大料一趟進足。」
巧巧眼睛一亮:「真搭伴?」
江水英翻開新頁,炭筆頭寫下男方兩個字,「鋪子我要開,但不是東頭那間,要比那間大,地段比那間好。」
「東頭那間,你真不要了?」
「我關攤那天就跟你說過。」江水英頭也不抬,炭筆勾勾畫畫,「攤子是我自己關的,不是叫人嚇關的。關,是因為它小,裝不下我要做的。東頭那間也一樣,不是我不稀罕,是不值得我稀罕。」
巧巧咬著嘴唇想了想,一拍大腿:「行,算我一個!我表姐在南方,我們一起去!」
「要得,那就說定了。」
念念趴在炕沿上插了句嘴:「娘,你出去的地方遠不遠?」
「坐火車得兩天呢。」
「那我跟娘去,我給娘背筐。」
江水英捏了捏他的臉蛋:「先把算術學明白再說。」
正說著,院門叫人拍響了。
張大姐裹著一身寒氣進來,跺著鞋上的雪:「水英,給你透個信兒。」
「嫂子說。」
「東頭那館子,封條叫人揭了!」她喘勻了氣。
「聽說租約昨兒就簽了,租金一季交齊,條子就撕掉了,匠人當場進場,說是年一過完就開張,要大辦。」
屋裡靜了一瞬。
「條子本來就是拿來堵路的。」江水英語氣淡淡,「路堵成了,鋪子到了手,條子留著沒用。我手裡的把柄還沒尋她對證呢,她自己倒先撕了,省我一趟腿。」
「說貼就貼,說揭就揭,公家的鋪面叫她折騰成自家院子了。」張大姐跺腳,「這還不算,辦席帖子也撒出去了,團里幹部家屬一家一張,連我家那口子都得了信兒,就漏了你一家。這可是騎到臉上來了。」
念念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請吃飯咋不請咱家?」
江水英笑了,把他腦袋按回去:「咱家灶房,還缺她一頓飯?」
張大姐見她不惱,才壓低嗓子:「還有一句話,我都不敢跟你學。趙雪婷放話說,陸副團長家裡那份,她親自送上門。」
話音落地,張大姐盯著她的臉,熱水碗都忘了端。
江水英先笑了。
「請家屬,獨漏我一個,是怕我去了礙她的事。」她不緊不慢撣掉袖口的灰,「那正好,她沒下帖,我給自己下帖。開張那天,我帶上念念登門道喜,禮還備厚些。」
王嫂子一愣:「你真去啊?」
「去,咋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