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婷館子開張這天，天倒放晴了。
黑石嶺正街東頭，鞭炮轟隆隆地響，紅紙屑飄落了一地。
雪婷飯店的招牌簇新，門口兩排花籃，鑼鼓敲得震天響，大喇叭里放著喜慶的歌，看熱鬧的把街面堵去半邊。
玻璃柜上方還掛了個鏡框，裡頭鑲著張紅本本，是營業執照，太陽一照亮得晃眼。
沒請陸家的事，早在家屬院傳遍了。
來的家屬們伸著脖子張望，湊堆兒賭閒話，有人賭陸家不敢來，有人賭川妹子江水英能准到，誰也說不服誰。
門口跺腳的、哈白氣的、扒著窗戶的，比店裡坐著的還多。
有那相熟的街坊替她捏把汗，看她不緊不慢走過來了，倒像來串門。
江水英不請自來。
她換身乾淨棉襖，頭髮抿得利利索索，胳膊上挎著個柳條筐，筐里兩壇菜，紅布封著口。
念念要幫她挎筐，兩隻手摳著壇沿往上抬，叫她按住了：「你抱罈子，回頭摔了，娘的賀禮就成泥了。」
「那我負責引路。」念念不服，空著手蹦到前頭去了。
「去唄。」江水英跟在後頭，「反正是去道喜，又不是去打仗。」
店裡頭，趙雪婷一身簇新的水紅緞面棉襖，胸前別朵大紅綢花，正招呼客人，一回頭瞧見門口娘倆，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隨即她又把腰杆端起來，迎上去：「哎喲，我當是誰。今兒客人多，可慢待了。」
「不礙事，我們自己會找座。」江水英把柳條筐往桌上一放，紅布一掀，兩個罈子碼得整整齊齊，「道喜來了。一壇滷豆腐，一壇泡菜，我親手做的，給你添個席面。」
滿堂目光唰地聚過來。
席上有個家屬認得那手藝，小聲嘀咕：「就是她那口鍋，從前排隊都買不著。」
旁邊人拽她袖子，她才把後半截話咽回去。
趙雪婷盯著罈子，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收，是當眾給她抬轎；不收，是當眾駁面子。
她咬著後槽牙笑：「江嫂子有心了。」扭頭喊夥計，「把罈子先抬後廚去。」
夥計剛伸手，江水英開口：「抬慢些，罈子脆，摔了可惜。這手藝，黑石嶺只此一份。」
夥計手一哆嗦，把罈子捧得死死的。
「心意而已。」江水英帶著念念尋了張桌子坐下，「頭一回開張，圖個吉利。」
念念自己爬上凳子跪坐著，脖子伸得老長，看啥都新鮮。
店堂里桌椅嶄新，牆上刷得雪白，就是灶上飄出來的不是菜香，倒有股生油煙味。江水英鼻尖聞了聞，什麼也沒說。
張大姐湊過來壓低聲：「你可想好了，她一會兒指不定還要鬧么蛾子。」
「鬧唄。」江水英倒了碗茶，「有人鬧的席面才熱鬧呢。」
幹部家屬們湊了兩桌，嗑瓜子的嗑瓜子，剝糖紙的剝糖紙，眼睛全在台面和這隻柳條筐之間來回瞟。
台上鑼鼓一收，趙雪婷踩著凳子講話，無非是發財吉利話，末了嗓門一揚：「今兒頭一鍋頭一份，按老規矩，得送給最尊貴的客人！陸副團長為咱黑石嶺操勞，這一份，我親自送上門去！」
滿堂叫好聲起了一半，忽然又矮下去。
人人都看見了，陸家的江嫂子就坐在堂前。
趙雪婷捧著食盒站在台上，腳底下釘了釘子似的。
那食盒是紅漆的，四個菜還冒熱氣，隔著盒蓋都能聞見一股館子裡的油氣。
僵了片刻，她索性下了台，徑直端到江水英面前，笑得比哭難看：「嫂子來得巧，倒省我一趟腿。」
滿堂靜了一瞬。等著看戲的人伸長了脖子，她偏既不打開、也不生氣摔下、更不品嘗，就那麼穩穩噹噹把食盒擱下，倒叫人心裡空落落的。
「是啊。」江水英接過食盒，「我替我們家那口子謝你了。」
她掀開筐里另一隻罈子的紅布，把罈子往趙雪婷手裡一送：「來而不往非禮也。這壇你也收著，你那席面菜多，正缺個壓桌的。」
趙雪婷捧著罈子，接也不是，放也不是，臉上的紅一陣接一陣的。
念念仰頭問她：「姨，你是笑還是哭啊？」
鬨堂一聲笑。
趙雪婷臉上掛不住，在這麼多人面前也不好發作，從兜里抓了把糖塞給念念：「小孩子家，吃你的糖。」
念念接了糖，掰開一顆，奶聲奶氣：「謝謝姨。俺娘的菜給你了，你的糖給我了，算是兩清了。」
笑聲更大了。有那嘴碎的家屬掩著嘴：「到底是陸家的娃，一點不吃虧。」
江水英起身，拍拍念念頭上的糖渣，慢條斯理又補一句：「趙老闆，這份心意我領了。改日我在親自登門道謝。」
趙雪婷捏著糖紙的手一抖。
「道謝就不必了……」她的話音發飄，又強撐著補了半句。
「該的。」江水英已經抱起念念往外走，「都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
話音沒落，門口一陣騷動。
一輛吉普車碾著雪停在街邊，車門開處下來個穿軍大衣的，個子不高，肩膀寬，肩上的牌子晃眼。
他往門口一站，滿堂幹部家屬呼啦啦起身，問好聲一片。
趙雪婷臉上那點敗色一掃而空，小跑著迎上去挽住胳膊：「爸，你可來了。」
滿街的鑼鼓聲不知怎麼就啞了，江水英站在人堆外，抱著念念，沒有走。
送的滷味罈子的紅布叫風吹得一掀一掀，那股子鹵香順著風往滿街飄。
趙副政委先朝滿堂拱了拱手：「今日小女下海開門，頭一回，全憑鄉親們捧場。部隊講艱苦奮鬥，地方講搞活經濟，兩頭不耽誤，也算給咱黑石嶺帶個頭！」
滿堂叫好，張大姐撇了撇嘴，跟旁邊人咬耳朵：「上回誰家的軍屬擺攤，鬧得比兔子還凶，咋這會兒帶頭了？」
趙副政委的目光穿過人群，正落在那隻滷味罈子上。
他背著手踱近兩步，抬手止住問好聲，朝她開了口：「江水英也來了？」
「是。」江水英站定，沒慌，「長官有事兒？」
趙副政委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一笑。
「你先別走，我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