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天沒亮透，站台上籠著一層白霧。
陸慶年把她倆送到車門口，把一兜煮雞蛋塞給江水英，又把軍用水壺灌滿，拴在她的帆布包上。雞蛋是他天不亮起來煮的，剝了皮，拿紗布一層一層隔開。
「路上吃。」他說，「別捨不得。」
巧巧在旁邊看得直樂：「慶年哥，你放心，到了那邊我盯著嫂子，不讓她累著。」
「那敢情好。」陸慶年點頭，忽然板起臉，「不過有句話你得記住。江水英的規矩，就是我的規矩。」
巧巧一愣：「啥規矩？」
「她在家做飯洗碗，都得向我打報告。」
「這是啥規矩？」
「報告了，我好接手。」陸慶年一本正經，「她要是背著我把活幹了，我這一身的力氣，往哪兒擱？所以，巧巧你要幫我盯著一點，不要讓她累著了。」
巧巧笑得直不起腰。汽笛響了，江水英跨上車，回頭看了一眼。陸慶年站在白霧裡，沒揮手，高俊而挺拔。
綠皮車咣當咣當地往南方走去。
頭一天窗外還是厚雪，第二天過了松花江以後，田就綠了，水是渾黃的。
巧巧頭一回出遠門，把臉貼在玻璃上看不夠，說這地方連風都是軟的。
再晃一整夜，天亮時，車慢慢滑進了站台。
巧巧跟表姐去看布，江水英一個人鑽進調料行。
花椒攤前她站定，伸手抓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拈兩粒丟進嘴裡，咂摸兩下，一口川話甩出個價來。
老闆先是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要得！」三言兩語，貨就定了。
哪知道轉到豆瓣攤，卻出了岔子。
她要的是陳年豆瓣，四十壇，說好第二天裝車送走。
罈子封口嚴實，夥計撂下就要走，江水英叫住他，準備開壇驗貨。
泥封撬開，醬色倒是紅亮。
江水英拿筷子挑起來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臉沉了下來。
「把你們老闆叫來。」
老闆來了，進門先笑：「大姐，啥子事嘛，我這豆瓣在這一行都是出了名的。」
「你抬給我的是新醬。」江水英把筷子往壇沿上一搭，「色是拿紅油吊出來的，聞著嗆鼻子，一點醬香都沒得。陳豆瓣是烏紅油亮的，你這個，紅得發假。當我沒做過醬？」
老闆的笑收了：「大姐，貨一離櫃，概不退換，這是規矩。」
江水英沒接話，抄起那壇醬出了門，走到人最多的十字口，往地上一放，嗓門亮開：
「各位老鄉都來看看！陳記醬園的豆瓣，我訂了四十壇，這是打開的頭一壇，大家都來瞧瞧這到底是新的還是老的？」
有上歲數的拈起來一聞，直搖頭。這條巷子做的就是回頭客生意，老闆掛不住臉，擠出人群壓著嗓子：「大姐大姐，有話好說。」
江水英說，「你後頭庫房裡那幾壇，才是真陳的。封皮厚，碼在最裡頭，當我聞不出來？你拿新醬充陳醬，賭我封了壇就不驗。」
老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要的是陳的豆瓣，你也別拿新的糊弄我，價格好說。」江水英拍拍罈子，「再往後，我每回來南方，貨都從你這兒走。你要再耍這一手，我就換一家了。」
老闆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朝夥計吼：「把庫里那幾壇起出來，給大姐裝車走！這一壇，算我賠罪的！"」
回客棧的路上，巧巧聽得眼睛發直：「嫂子，你咋曉得他庫里還有陳的？」
「做醬的，哪有不給自己留底的。」江水英說，「他要真沒有陳貨，開頭就不會應我這單。」
黑石嶺那邊，家屬院裡靜悄悄的。
陸慶年早上從團里回來，念念正趴在門檻上拿樹枝劃地。看見爹回來，小崽子把樹枝一扔，撲過來抱住大腿：「老漢，娘啥時候回來？」
「快了。」陸慶年把他提溜起來，擱到肩上，「你娘給你捎了大白兔奶糖，等她回來給你。」
院門就是這時候被敲響的。
門外站著趙雪婷，手裡拎著個食盒，臉上堆著笑，說是嫂子不在家，特意做了點菜，給他爺倆送來。
「不用。家裡有菜。」陸慶年擋在門口，沒讓她進。
念念從爹腿後頭探出頭來，瞥了一眼食盒，又縮回去。
「俺娘說了，外頭的東西不能隨便吃。」
趙雪婷忙說，這是姨親手做的，又不是外頭買的。
念念又認真補了一句，「俺娘還說，你家館子的菜油是生的，不好吃。」
趙雪婷的笑僵在臉上。
她拎食盒的手垂下去，指尖泛白，咬了咬唇，又把她爹搬了出來，說她爸讓她帶句話。
「嫂子一個婦道人家，天南地北地跑，外頭人看見了說閒話，讓慶年哥勸勸她，安分些。」
「我媳婦做的事，我心裡有數。」陸慶年沒給好臉色，說完轉身，把門帶上了。
食盒擱在台階上，孤零零的。
陸慶年低頭看了一眼，沒動，反手把院門又掩嚴實了些。
念念趴在門縫上往外看：「爹，她走了，食盒沒拿走。」
陸慶年把念念撈上炕，「不管她，老漢給你下碗面。」
「加滷豆腐！」
灶上的火起來了，蔥花爆香。陸慶年把滷豆腐切成均勻的薄片丟進去，刀工利落。
自從立規矩開始，家裡的飯只要他有空就是他在做，早先不是煳鍋就是夾生，這大半年硬是廚藝精進了不少。
他又在麵條里臥了個雞蛋，掐著火候起鍋，蛋黃半凝不凝，正合念念的口味。
吃完面，念念趴在炕桌上畫畫，畫了個紅屋頂的小房子，說這個是娘，在門口賣滷豆腐，他在裡頭收錢。畫完，他把畫一推，仰起頭：「娘啥時候能看著？」
「想她了？」念念使勁點頭。
「走。」陸慶年把畫仔細壓平，收進抽屜，「上小賣部，給你娘打電話去。」
念念踮著腳搶過話筒：「娘！我給你畫了畫，等你回來看！」
那頭不知說了句啥，念念咯咯直樂，把話筒舉得高高的：「老漢跟你說。」
掛了電話，她在樓梯口站了站，先還抿著嘴樂，後來索性笑出了聲，笑完眼睛又有點發潮。
「嫂子，想孩子了？」巧巧湊過來。
「想。」江水英抹了下眼角，「走，發貨去。貨發了，咱們就回。」
她剛把訂單理齊，招待所的服務員跑上樓，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
「江同志，黑石嶺來的電報。」
江水英接過來，就一行字：
「給你留房的人已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