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政委的話,第二天就在黑石嶺長了腿。
房管所把登記本往櫃檯里一鎖,幹事胡建軍逢人便遞話:「公產鋪面,一律重新登記,閒雜人等免問。」
話傳出去了,他就等江水英上門。
等了一天,沒影。又等一天,連個人毛都沒有。
第四天清早,江水英騎車去鎮上辦貨,在剛出營區的那條土路上,胡建軍推著自行車從岔道口閃出來,把車一橫,攔住了江水英的去路。
「江同志。」他皮笑肉不笑,「跟你交個底。黑石嶺臨街的公產房,一間都租不出來嘍。有人打過招呼,你呀,死了這條心吧。」
江水英捏閘下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那替我謝謝那位打招呼的。」
胡建軍一愣:「謝啥?」
「謝他把公產的店鋪看得死死的。」江水英跨上車,蹬起就走。
「往後我租了別處的房,掙了錢,出了名,跟你們房管所半點干係沒有。」
胡建軍杵在土路上,半天沒回過味。
他蹬上車就往趙副政委家去,一句一句學了,趙副政委捏著茶杯,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人家根本沒往公產上使勁,他倒先把以權壓人的話柄,雙手遞了出去。
江水英從鎮上回來,林巧巧已經坐在炕沿上,面前攤著貨單子。
「花椒要漢源的,海椒要二荊條,豆瓣要郫縣的。」巧巧一樣一樣念,「我表姐回信說,布那邊她都聯繫好了,就等咱們人到。」
「路費呢?」
「我算了,兩個人的車票加住宿,這個數打得住。」巧巧把單子折起來,「就是介紹信……」
「介紹信有人辦。」
話音沒落,院門響,陸慶年推著自行車進來了,軍大衣上落著一層薄雪。
「說曹操曹操到。」江水英迎出去,「今天你咋回來得這麼早?」
「請了半天假。」陸慶年從懷裡掏出兩張紙,往桌上一放,「你的,巧巧的,介紹信都辦下來了。火車票我托服務社的同志盯著,一放票就捎回來。」
巧巧拿起自己那張,眼睛瞪圓了:「這就辦好了?我還說要回廠里求爺爺告奶奶呢。」
「他辦這個事快。」江水英把紙接過來,吹了吹上頭的墨,「還是當官的親自跑路,比啥都靈。」
巧巧識趣,揣起介紹信就告辭,臨出門還衝江水英擠了擠眼。
屋裡剩下兩口子。
陸慶年解著大衣扣子,目光落到江水英身上那件舊棉襖上,袖口磨得發亮,肘彎還打著塊補丁。
「我問你個事。」他說,「省城買的那身衣裳呢?咋老不見你穿?」
江水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收在柜子里。」
「收著做啥子?捨不得?」
「那麼好的衣裳,天天灶上灶下,油煙一熏就糟蹋了。」她把桌上的單子理齊,「留著,有大事的時候穿。」
陸慶年走過去,拉開櫃門,把那個疊得方方正正的包袱拎出來抖開。米白的羊毛衫,深灰的呢子短大衣,疊得整整齊齊,連個褶子都沒有。
「穿壞了又買呀。」他把大衣往她肩上一披,「要不然賺錢來幹嘛?」
江水英裹了裹那件大衣,嘴硬:「賺錢來幹的事多了,念念的學費,鋪子的本錢……」
「停停停。」陸慶年打斷她,「一個家,還是要分工明確。我負責掙錢,你負責花錢。你捨不得花,我哪來的賺錢動力呢?」
江水英叫他這套歪理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你這話拿去團里講,看人家笑不笑你。」
「笑就笑。」陸慶年把大衣扣子替她繫上,退後半步看了看,忽然又皺眉,「說到底,還是我平時給你買的衣裳太少了。我要是買一百件,你就不會捨不得穿了。」
「一百件?」江水英瞪他,「你當我開服裝店啊?」
「那就從下一趟開始攢。」他認認真真地說,「你下南方,先給自己扯兩身時興料子。這是任務。」
「誰給的任務?」
「你男人給的任務。」
江水英把大衣脫下來,重新疊好,嘴上還是不饒人:「敗家。」手上卻輕得很,攤在膝上抹了一遍又一遍,撫得平平整整。
陸慶年看著她疊衣裳的手,忽然說:「還有,開張那天你應下的登門道謝。等你南方回來,我陪你去,穿戴整齊去。你就穿這身。」
江水英噗嗤笑了:「趙雪婷現在最怕的就是你登門。」
「我知道。」陸慶年慢悠悠喝了口水,「所以我非去不可。」
晚上,念念玩耍回來,聽說娘要出遠門,小臉當場垮了。
「娘,你把我裝包里嘛。」他抱著江水英的腿,「我少吃點,不占地方。」
「包太小,裝不下你。」江水英把他撈上炕,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頭,「不過娘給你派個活,頂頂要緊的活。」
念念耳朵豎起來了:「啥活?」
「咱家的館子,還沒得名字。你是家裡最有文化的人,你來想。」
念念來了勁,在炕上爬來爬去,掰著手指頭念叨:「香香飯店!念念飯店!不,陸念大飯店!」
陸慶年配合的點頭:「陸念大飯店,掌柜的是不是你嘛?」
「那當然了!」
「去你的。」江水英點了點他的腦門,「館子賣的是川菜;味道香,是咱家灶上的味道,就叫個川香園。」
念念眨巴眨巴眼:「那我的名字呢?一個字都沒得!」
「咋沒得。」江水英把他摟過來,「念念是個小糰子,糰子是圓的。」
念念想了想,覺得這個說法很賺,滿意地鑽進被窩,嘴裡還念叨:「川香園,我娘的館子……」念著念著,睡著了。
陸慶年在燈下看著娘倆,伸手把燈捻亮了一分。
第二天傍黑,院門又叫人拍響了。
食品站的主任站在門口,搓著手,臉上帶著股子興奮勁兒:「江老闆,上回你說立字號的話,還算數不?」
「算數。」
「那成!」主任一拍巴掌,「我們商業口在二道街有間臨街的庫房,兩間打通,門臉比你之前店子東頭那間還敞亮。房子歸我們管,房管所插不上手。你要租的話,租金算你便宜點。」
江水英心裡一動。
「不過嘛。」主任壓低聲音,賣了個關子,「這房子能騰出來,是有人先打了招呼,特意給你留的。那人捎了句話,說等他回來,見一面。」
「哪個?」
主任嘿嘿一笑:「到時候你見了,就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