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陰雲低垂,彷佛要將這片廣袤的大地徹底壓塌。
林休立於八匹骨馬拉動的漆黑戰車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那座延綿數十里的大型部落。
沒有炊煙裊裊,也沒有雞犬相聞。
有的,只是沖天而起的黑色濃煙,以及那股混合著草木灰、腐肉和油脂燃燒的刺鼻惡臭。
在那連綿不絕的簡陋茅草屋和獸皮帳篷之間,橫七豎八地倒伏著無數具屍體。
這些屍體無一例外,全身發黑,皮膚上長滿了拳頭大小、流淌著綠色膿液的毒瘡。
幾名身上同樣長著毒瘡的婦人,正絕望地抱著已經僵硬發黑的嬰兒,發出猶如野獸瀕死般悽厲的哀嚎。
而在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尚存幾分力氣的青壯年,正麻木地將一具具族人的屍體拋入巨大的火坑之中,試圖用烈火來阻止這場災厄的蔓延。
但火坑邊緣,卻有幾名餓得雙眼發綠的孩童,正死死盯著那燒焦的殘肢,瘋狂吞咽著口水。
易子而食,慘絕人寰。
「這就是……如今的人族麼。」
林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波瀾。
前世身為人的那絲微弱共鳴,在這一刻被眼前這慘烈的景象狠狠觸動。
在這個巫妖剛剛落幕的蠻荒時代,人族雖然頂著天地主角的名頭,但在這危機四伏的洪荒大地上,他們就如同最卑微的草芥。
天災、地質、大妖、惡獸……隨便一場風波,就能讓數十萬人族灰飛煙滅。
那些高高在上的聖人門徒,滿嘴為了人族氣運、為了度化萬靈,但當這種真正的滅絕大疫降臨時,他們卻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因為在那些大能眼中,螻蟻的命不是命,只有能收割的氣運,才是好東西。
「大人,這裡的怨氣和死氣太重了,如果不趕緊拘魂,這些含冤而死的人族陰魂,很快就會化作沒有理智的厲鬼,互相吞噬。」
大隊長張權騎著一頭幽冥鬼獸來到戰車旁,神色凝重地請示道。
林休收斂了心緒,目光重新變得冷酷而威嚴。
同情歸同情,但他現在是執掌生殺的幽冥陰帥,維護六道輪迴的秩序,才是他的本職。
「傳令下去,全軍散開。拋拘魂索,將所有陰魂全部鎖拿,帶回幽冥界超度!」
「遵命!」
隨著林休一聲令下,五萬名披堅執銳的幽冥精銳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
「嘩啦啦——!」
漫天黑霧翻滾,成千上萬條散發著森寒陰氣的拘魂索猶如黑色的暴雨般,從雲端鋪天蓋地地灑落,精準地纏繞向下方那些正茫然遊蕩的人族生魂。
然而,就在拘魂索觸碰到那些生魂的剎那。
異變陡生!
「嗤嗤嗤——!」
一陣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驟然響起。
只見那些原本渾渾噩噩的人族生魂身上,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了一股極其濃郁的綠色毒瘴!
這毒瘴剛一接觸拘魂索,那由幽冥寒鐵鍛造的鎖鏈竟像冰雪遇上烈火一般,瞬間被腐蝕得坑坑窪窪,靈性大失!
「啊!!!」
幾名沖在最前方的底層鬼卒,不慎被那綠色毒瘴沾染了魂體。
他們甚至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身上的玄鐵鬼甲瞬間熔化,悽厲的慘叫聲中,整個魂體如同被潑了強酸的爛肉,短短兩息之間便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綠色膿水,徹底魂飛魄散!
而下方那些沾染了毒瘴的人族生魂,也在此刻發生了極其駭人的異變。
他們原本虛幻的魂體開始瘋狂膨脹,渾身長出了寸許長的詭異綠毛,雙眼化作一片猩紅。
理智被徹底剝奪,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瘋狂與嗜血。
「吼——!」
成千上萬頭綠毛惡鬼仰天咆哮,它們不僅順著拘魂索瘋狂向上攀爬,企圖撕咬半空中的幽冥鬼卒。
甚至有一些惡鬼以及開始在地面上互相殘殺,他們瘋狂吞噬同類的魂體,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
「退!立刻結陣防禦!這毒瘴能融化陰氣!」
張權目眥欲裂,瘋狂揮動令旗,指揮著前方的大軍迅速後撤。
戰車之上。
林休看著下方瞬間化作修羅場的人族部落,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連幽冥鬼卒的魂體都能瞬間融化……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凡俗瘟疫!」
林休雙目微闔,體內磅礴的法力轟然運轉。
一股浩瀚無垠的神念,猶如一場無形的風暴,瞬間掃過方圓數千里的廣袤大地,寸寸犁地,搜尋著這場詭異大疫的源頭。
很快,林休的神念猛地鎖定了部落極深處的一座隱蔽山谷。
在那被綠色毒瘴徹底淹沒的山谷中心,赫然矗立著一座由無數人類頭骨堆砌而成的邪惡祭壇。
祭壇之上,血光與綠芒交織,隱約可見一道人影正盤膝而坐,貪婪地吸食著匯聚而去的怨氣。
「張權,結陣死守,本帥親自去會會他。」
林休眼神冰寒,一步跨出戰車,身形瞬間撕裂虛空。
下一刻,他已降臨在那座隱蔽山谷的正上空,對方的資訊也出現在了他眼前。
【姓名:黎貪(人族)】
【境界:真仙圓滿】
【詞條:驅霧(紅),瘟癀大法(金),上清道訣(青).......】
看清這行資訊的瞬間,林休眼中的驚訝迅速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怒!
他原以為在這背後作祟的,會是隱匿在洪荒的什麼遠古殘妖,亦或是某些大教暗中布下的無恥黑手。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親手布下滅絕大疫的人,竟然是一個本該庇護部族的人族修士!
「好……好得很。」
林休深吸了一口氣,極度的憤怒反而讓他的聲音變得猶如九幽寒冰般平靜。
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斬魂刀,冰藍色的太陰真火在漆黑的刀刃上轟然暴漲,將周遭的毒瘴炙烤得寸寸湮滅。
「拿自己的同族當祭品來煉製邪法……」
林休一步步從半空踏下,恐怖殺機死死鎖定在黎貪身上,周身的氣息更是宛若深淵一般壓下。
「你當真是給吾好好上了一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