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修的追殺、黑蓮的降臨、陰魔的煉成、化血神刀的凝聚,還有父親……
那一幕幕畫面清晰無比地刻在腦海中,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
陳易知道自己確實經歷了那些事,也確實親手做了那些事,可此刻靜下心來回想,心底卻無一絲波動。
沒有悲痛,沒有憤怒,連那方才席捲一切的殺意都消散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這種陌生感讓他無所適從。
他本該悲慟的,本該憤怒的,可那些情緒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紗,明明知道它們在那裡,卻觸碰不到。
這種感覺十分陌生,卻又十分正常
陳易靠著洞壁,眼皮越來越沉。
一整日的生死搏殺、初入魔道、精血虧空,將他僅剩的體力也榨乾了。
困頓的倦怠之意如潮水般重重襲來,他掙扎了幾下,終究抵不過那鋪天蓋地的睡意,眼帘一闔,沉沉睡了過去。
山洞中靜謐無聲,只有他均勻綿長的呼吸在迴蕩。
而在他識海深處,那株奪天地造化而生的黑色蓮花無聲沉浮,蓮瓣上符文流轉,幽光閃爍。
蓮瓣之上,一道道模糊的魔影若隱若現,無聲搖動間,似乎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彷佛正在觀看一齣好戲。
陳易卻對此一無所知。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不再是一個寒酸散修家族出身的鍊氣二層小子。
他從制魔開始,一路降魔、煉魔,將一頭頭桀驁不馴的魔頭收歸麾下。
他一步步向上攀爬,將十二諸天魔主接連踩在腳下,踏著它們的屍骨登上更高的魔道巔峰。
他閱盡紅塵百態,萬般慾念在他掌中翻覆如棋,玉女在懷,佳麗環繞,嘗盡人間絕色。
他闖蕩寰宇虛空,十二諸天神魔一出星河破碎,天魔誅仙劍搖落九天,最終登臨魔主之位,萬魔俯首,諸天震顫。
那夢盪氣迴腸,波瀾壯闊,彷佛經歷了千百世的輪迴,十分親切,卻又無比陌生。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易緩緩睜開了眼睛。
洞外有微光透入,已是三日後清晨。
他靠著洞壁坐了一會兒,眼神恍惚,夢中那些畫面還在腦海盤旋不去,久久不能忘懷。
他沉默著,忽而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嚮往。
隨即,他的臉色沉凝了下來。
夢就是夢,不是真的!
他此刻依舊是那個鍊氣二層的小修士,無依無靠,父親已逝,身懷魔功卻隨時可能被魔頭反噬。
那些盪氣迴腸的經歷,不過是他心底慾念引動的幻夢罷了。
可……
「那樣的人生,十分不錯。「
陳易站起身來,大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陽光傾灑而下,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驅散了一夜的陰冷。
他仰起頭,望著高懸於天的那輪大日,眯了眯眼,伸手觸控,似乎要將那魔主之位緊緊握在手中。
風拂過他的衣袍,吹動額前碎發。
少年面龐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眼底卻已有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做人要腳踏實地,當魔更是要步步為營!」
陳易心念閃動,萬魔之主距離他還太過遙遠。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想辦法穩住自己的魔性,別被那頭六欲陰魔同化吞噬。
一個連魔頭都降不住的人,談何登臨魔主之位?
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陳易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作響。
山風帶著草木清氣拂過面頰,陳易迎著朝陽站了片刻,將那夢中萬千氣象盡數壓下,定了定神。
心神沉入,那株黑色蓮花依舊靜靜懸浮,蓮瓣上符文流轉不休,每一次閃爍都彷佛在無聲訴說著什麼。
陳易如今只能看到最外面蓮瓣的魔道法門,若是還想往深處探查,心神便突然一陣虛弱。
明白是自己境界不夠,而且蜀山魔道法門危險重重,若是沒有一個好的心性,即便拿到手也是練不成的。
他細細參悟起了『秘魔三參』。
「魔符……「
他睜開眼,若有所思,這是一門制魔之法。
之所以選擇此法,是因為他有一點基礎。
此世父親便是一名制符師,從小耳濡目染,他也跟著學過一些基礎。
如今轉修魔符,道理相通,上手應當容易許多。
更何況,手上的儲物袋裡,制符材料倒是不缺。
不把這六欲陰魔徹底控制住,終究是一個隱患。
陳易自然要把此事解決,以免後續被其趁虛而入,導致心性大變。
於是他便在這山洞中住了下來。
日升月落,時光便在沉浸中悄然流逝。
好在他修為低微,離家時備下的吃食還算充足。
如此一連過了半個月。
這日,陳易端坐洞中,膝前攤著幾張成品符籙,雙目微闔,氣息沉穩。
他鼻翼微微翕動,一道綠煙從竅中噴出,在洞中盤旋一圈,現出了六欲陰魔的身形。
那陰魔此時低眉順眼地飄在半空,乖覺得很。
這是因為怕了陳易,已經臣服了?
呵呵……
魔頭永不會屈服,渾身上下都是反骨!
至於他為何如此,只因陳易掌心那抹血色刀光正若隱若現,寒意逼人。
化血神刀!
而且這神刀還是至親之人凝聚的,在陳易手中威力更是可怖。
「跪下!「
陳易淡淡開口。
六欲陰魔渾身一顫,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匍匐下來,頭顱低垂,做足了恭順姿態。
陳易滿意地笑了笑,從膝前拿起一張符籙。
那符紙邊緣泛黑,上面符文蜿蜒如血河奔流,而血河深處,隱約可見一道血色魔影盤踞其中,形貌猙獰,威勢赫赫。
正是他『秘魔三參』中的十二諸天秘魔大法記載的化血魔主之形。
當然,這只是形似,並無半分神意。
若是神意,現在的陳易簡直是引狼入室,早就被魔頭吞了。
這些小魔頭對十二天魔主的恐懼早已刻進了靈魂深處。
即便只是形似,陰魔當即瑟瑟發抖了起來。
而且陳易心中也拿不準,這個凡人世界到底有沒有這般魔主存在……
他瞥了一眼乖乖趴伏的六欲陰魔,又掃過識海中那株深不可測的黑蓮,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