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阿石目眥盡裂。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被吸走的是他阿媽,以及是所有慘死礦奴殘留在頭顱中最後的魂源。
文四竟然還在用他們殘破的魂魄,溫養著那邪門的玉佩。
「大人碎了它,求您碎了那邪玉。」
阿石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嘶吼。
噗通一聲,跪倒在污穢的血水泥漿之中。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岩壁上,血水和淚水混在一起,「讓他們……讓他們安息吧。」
姜嘯淡淡地點了點頭,重瞳之中如同凍結億萬載的玄冰,殺意沸騰。
他緩緩抬起右掌,對準了那結界中央正瘋狂汲取著怨魂殘魄的狐尾殘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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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霸血奔涌。
足以摧山裂石的毀滅力量,即將傾瀉而出。
嗡……
異變陡生,那塊散發出不祥牽引波動的狐尾殘佩,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扼住了咽喉。
驟然間光華盡斂,連帶著那些匯聚成流的怨魂血芒,也如遭雷擊猛地一滯。
啵……
緊接著,一聲如同氣泡破裂的輕響,懸浮在黑色平滑石面上方的保護性結界,毫無徵兆地自行潰散了,如同水面上破碎的月光消失得無影無蹤。
半塊狐尾玉佩失去了支撐直直墜落,輕輕砸在下方冰冷潮濕的黑石之上,發出清脆聲音。
但卻在這個充斥著絕望無聲尖叫與血腥腐臭的死寂石穴里,異常刺耳。
玉佩靜靜躺在那兒,瑩白光暈徹底內斂,繚繞其上的那絲微弱粉紅氣息也消失不見。
彷佛只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殘玉。
姜嘯抬起的右掌微微一滯。
覆蓋面甲下的重瞳之中,掠過一絲冰冷刺骨的厲芒。
非常不對勁!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能量耗盡,更像是受到了某種指令。
主動切斷了與腳下這座血祭邪陣的聯絡,收斂了所有氣息,偽裝成了無害的死物。
「大人,這……這東西怎麼自己掉下來了?」
阿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跪在污水泥漿里的身體,下意識想要站起,目光死死盯著那塊靜靜躺著的玉佩。
仇恨之中摻雜了一絲茫然和更深的不安,這東西太邪門了。
「裝死?」
姜嘯腦海中,黑甲的意念帶著濃濃的警惕和一絲不屑的嘲諷。
「哼……這玩意兒跟之前感應到的邪門勁兒一樣,透著股說不出的奸猾勁兒,跟那縮頭烏龜的文四一個德性。老男人,這東西留它不得,毀了它才能一了百了。」
姜嘯緩緩收回了右掌。
覆蓋猙獰手甲的指關節微微活動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他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那偽裝的玉佩上,而是穿透了帶著硫磺味的猩紅血霧,如同實質的光束,刺向了石穴深處那片,被巨大鐘乳石柱陰影籠罩的角落。
「文二。」
冰冷的兩個字如同兩塊玄冰砸落,寒意瞬間瀰漫了整個石穴。
「給我滾出來……」
………………
死寂。
除了穹頂那道血色裂口垂落紅霧的嘩啦聲,再無聲息,彷佛那陰暗角落空無一物。
「呵……呵呵……」
一聲帶著莫名意味的輕笑,突兀地從那陰影深處響起。
緊接著一陣極其輕微,卻又彷佛刻意踩在某種節奏點上的腳步聲。
噠噠噠……
陰影晃動。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甚至還縫著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褂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阿石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收縮,如同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惡魔。
「文四。」
一聲帶著無盡恨意的嘶吼,幾乎要撕裂他的喉嚨。
那身影約莫四十許歲,身材不高,甚至顯得有幾分單薄。
面色蠟黃,顴骨有些高,臉頰微微凹陷,一副常年勞苦營養不良的普通礦工模樣。
正是文四。
那個平日裡在礦奴面前在文四心腹面前,彷佛風一吹就能倒下的礦奴頭文四。
一副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奴才模樣。
此刻的他,臉上卻帶著一種阿石從未見過的詭異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溫和笑意。彷佛他不是站在一個用人頭堆砌祭壇的血腥地獄,而是在自家的後院裡準備待客。
文四的目光先是掃過面目痛苦的礦奴頭顱,掠過那顆讓阿石目眥盡裂的頭顱,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如同看著一堆無關緊要的石塊,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渾身污血的阿石身上。
嘴角那絲詭異的溫和笑意,在緩緩擴大。
「是小石頭啊……」
文四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帶著點長輩見到晚輩般的親暱。
「怎麼跪在地上?快起來,地上髒,你阿媽以前就最討厭你弄得一身泥……」
轟……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阿石靈魂深處最瘋狂的炸藥。
「啊啊啊……我殺了你,畜生。」
阿石徹底狂化了。
僅存的理智,瞬間被滔天怒火焚燒殆盡。
他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不管不顧。
揮舞著那塊沾滿了泥污和血漬的半截礦鎬,朝著文四的腦袋,用盡全身力氣狂砸了過去。
「嘖……」
文四臉上那絲詭異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甚至他還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動作卻快如鬼魅。
在那鋒利的礦鎬尖即將砸中他太陽穴的瞬間,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噗……
礦鎬擦著他的耳際,狠狠砸落在他身後的岩壁上,濺起一溜火星,崩飛幾塊碎石。
而阿石因為他這含恨一擊的落空。身體一個趔趄。前傾著幾乎要撲倒在文四的面前、
「小心。」
文四甚至還貼心地微微俯身,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彷佛要去扶住阿石即將栽倒的身體。只是在那隻布滿老繭的掌心,幾道散發著粉紅色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動的一閃而逝。
「找死。」
姜嘯冰冷的聲音炸響。
覆蓋黑色金屬手甲的右拳,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恐怖音爆,出現在了文四的胸口之前。
這一拳沒有之前硬撼噬魂獸蟲肢的霸道威能。
卻凝聚到了極致如同壓縮了億萬噸岩漿的死寂鋒芒。
目標直指文四心臟。
噗……
沉悶到令人心悸的肉體穿透聲。
文四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破敗風箏,被這一拳蘊含的恐怖力量,狠狠砸飛了出去。
轟隆……咚……嗆……
接連撞斷了石穴角落裡堆放著的幾個腐朽木箱,最後重重砸在十數丈外的冰冷岩壁上。
碎石簌簌落下,整個人如同鑲嵌進了岩壁,呈一個扭曲的大字形。
「咳咳……呃啊……」
破碎的咳血聲傳來。
文四艱難地從岩壁上滑落,癱倒在地。
胸口赫然出現一個恐怖的凹陷,胸骨盡碎,內臟顯然也遭受了重創。
暗紅色的血液,混雜著內臟碎片,不斷從他嘴裡湧出,染紅了洗得發白的衣襟。
他那詭異的溫和笑容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痛苦和怨毒。
「大……大人?」
阿石驚魂未定。
剛才那一瞬間,文四給他的感覺,比溶洞那頭噬魂巨獸還要危險百倍。
若非那黑色魔神般的身影,阿石不敢想像後果。
「咳咳……好……好霸道的……拳……」
文四掙扎著試圖抬起頭,蠟黃的臉上因為劇痛而扭曲。
那雙細小的眼睛,死死盯著姜嘯覆蓋魔甲的身影。
怨毒之中,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狂熱貪婪。
「不愧是……戰神……後裔啊……」
姜嘯的身影,如同釘在原地。
覆蓋黑甲的右拳緩緩收回,冰冷的金屬指關節上,沒有沾染一絲血跡。
他看都沒看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的文四,如同碾碎的真的只是一隻擋路的螞蟻。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石穴深處那片陰影,那片文四剛才走出來的地方。
「出來!」
冰冷的兩個字,比剛才更加凜冽,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那片鐘乳石柱的陰影如同凝固了。
但在姜嘯那如同實質的重瞳注視下,陰影如同水波般微微盪開。
一股能量波動自那片陰影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個與癱在地上的文四長相一模一樣,同樣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同樣面色蠟黃顴骨微高的文四緩緩從陰影中,再次走了出來。
「……」
這一次不僅僅是阿石,就連姜嘯腦海中黑甲的意念,也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靠,老男人,怎麼回事?,怎麼還有一個?剛才你轟飛的難道是假的不成?」
癱在地上的那個文四,胸口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
氣息微弱混亂,顯然是重傷垂死的真身。
而新走出來的這個氣息,與重傷那個同源同根,但更加凝練更加活躍。
「咳咳……咳咳咳……」
癱在地上的重傷文四,看著那個走出來的自己,眼中怨毒更深。
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種認命般的悲哀,他艱難地張開嘴,想說些什麼。
「廢物。」
新走出來的文四面無表情,甚至看都沒看地上垂死的自己。
那雙細小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盯著姜嘯。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盯著姜嘯左胸那道熔岩般流淌的金色道紋。
眼中燃燒著無法掩飾的貪婪和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