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周越睡得極香。
這一日,睡夢中他隱約見到一部巨大的經書。經書寬十丈,高百丈,封面斑駁,隱有金線遊走,正在他的腦海浮浮沉沉,若隱若現。
這部經書猶有靈性,直接在他腦海傳音,聲音蒼涼而悠遠,仿佛跨越了萬古歲月:
【大夢初覺醒,我給你一部無字天書,好不好?】
半夢半醒間,他嘴唇翕動,下意識地回了一句:「好。」
「好」字出口,異變突生。
那部經書猛然一震,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沒入他的眉心。周越只覺識海一陣劇痛,仿佛被生生撕裂開來,緊接著,一股浩瀚磅礴的信息流如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他的意識深處。經書在他識海中不斷放大、旋轉,金光大盛,最終化作漫天符文,與他的神魂緊緊纏繞,再難分離。
……
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首先聞到的是一股霉味。
那味道潮濕而沉悶,像是塵封了千百年的古籍在陰冷角落中緩慢腐爛的氣息,又像是枯骨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悄然風化。
頭頂是漏風的茅草屋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蓋著一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
他試著動了動,胸口頓時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上纏著幾圈髒兮兮的布條,布條下面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十根肋骨,斷了。
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這具身體的主人叫周越,跟他同名同姓,是青石鎮上一個半吊子的算命先生。
三天前,鎮上的獵戶李闖來找原身算卦,問的是進山打獵的吉凶。
原身學藝不精,卻好大喜功,掐指一算,便說李闖此去「大吉大利,必有所獲」。李闖信了,帶著幾個兄弟進了黑風山。
結果,遇到了狼群。
李闖為了掩護兄弟逃跑,被狼群撕成了碎片。
李闖的兄弟們抬著屍體回來,悲憤之下,衝到周家,把原身按在地上就是一頓毒打。十根肋骨,根根斷裂,下手的人顯然沒打算讓他活命。
原身撐了三天,終於咽了氣。
然後,周越穿越了過來。
「這開局……」周越苦笑一聲,「也太慘了吧。」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連這點力氣都沒有。胸口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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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周越下意識回道:「我醒了。」
【大夢初覺醒,我給你一部無字天書,好不好?】
「還來?」周越想了想,認真地回道,「對不起,這次我是清醒的,我必須鄭重地告訴你:我不同意,不好!!」
【不好意思,你拒絕晚了,無字天書已給,無法收回,你就好好在這方異世活下去吧。】
周越沉默了。
識海中,那部無字天書靜靜懸浮,封面上的金線緩緩遊走,像一條條活著的小蛇。他試著用意念去觸碰,天書卻紋絲不動,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至少告訴我,你這天書怎麼用呀?」周越在心底問道。
似乎能聽到他的心聲,無字天書突現文字:【……】
周越等了半天,那省略號就那麼孤零零地懸在那裡,再沒有下文。
「你耍我?」周越怒了。
天書上的文字變了:【急什麼。】
緊接著,又是一串省略號。
周越:「……」
他現在確定了,這破書絕對有靈智,而且性格惡劣。
「行,你不說是吧?」周越冷笑一聲,「那我就當你不存在,咱們各走各的路。」
他剛準備退出識海,天書上的文字突然瘋狂跳動起來:
【別別別!】
【有話好說!】
【年輕人火氣這麼大幹什麼?】
周越停下腳步,抱著手臂(雖然識海里沒有手臂)冷冷地看著它。
天書上的文字閃爍了幾下,似乎有些尷尬:
【那個……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怎麼用。】
周越:「???」
【真的!】天書急忙解釋,【我是無字天書,顧名思義,書上無字。那些字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跟我沒關係。】
「那你剛才還說『急什麼』?」
【那是你自己內心的聲音,我只是幫你顯示出來而已。】
周越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罵人的衝動。
「那你到底有什麼用?」
天書沉默了片刻,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我可以幫你改命。】
周越愣住了。
「改命?」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改命。】天書上的文字變得一本正經,【我是無字天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億年,後知五百載。改命這種事,對我來說就是小菜一碟。】
周越:「……」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罵人的衝動。
「你剛才不是說,你不清楚怎麼用嗎?」
【剛才是不清楚,現在想起來了。】天書理直氣壯,【我沉睡了太久,記憶有些混亂,需要一點時間來恢復。】
「那你現在恢復了多少?」
【不多。】天書誠實地回答,【就恢復了算命這一項功能。】
周越沉默了。
他看著識海中那部神秘的天書,心中五味雜陳。
他穿越過來,帶著一部會算命的天書……
這算什麼金手指?
讓他去街頭擺攤,跟其他算命先生搶生意嗎?
【你好像很失望?】天書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
「沒有。」周越面無表情。
【明明就有。】天書不依不饒,【你覺得算命沒用,對不對?】
周越沒有回答。
【年輕人,你太膚淺了。】天書上的文字變得高深莫測,【算命,可不是簡單的占卜吉凶。真正的算命,是窺探天機,是改命。】
「哦?」周越來了興趣,「那你給我算算,我能不能修仙?」
天書沉默了片刻,然後浮現出一行字:
【可以。】
周越眼睛一亮。
「真的?」
【假的。】天書毫不留情地打擊他,【我是無字天書,又不是神仙。宿主自身不具備靈根,器靈縱有天大能耐,也無法讓你修仙。】
周越:「……」
他現在確定了,這破書不僅性格惡劣,還喜歡耍人。
「那你剛才還說可以?」
【那是安慰你。】天書理直氣壯,【做人要樂觀,懂不懂?】
周越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它一般見識。
「行,那你說說,你能做什麼?」
【我能幫你提升算命能力。】
「說重點!」
【目前本無字天書已經與你融為一體,你可以通過積累算命經驗來提高本天書的算命級別,而本天書的算命級別提升了,便是你的算命級別提升了。】
「那麼,我現在的算命級別……或者說,你現在的算命級別,是什麼層次?」
【第一級,『知己』。】
「知己?」
【對,『知己』。】
「什麼是『知己』?」
【『知己』,就是自己了解自己,自己弄明白自己……具體可以通過本天書的第一頁,來窺探意識形態中的『真我』。】
「那麼,我意識形態中的『真我』,到底是什麼?」
【說一千道一萬,還不如你自己來看——進來吧。】
天書話音落下的剎那,周越識海深處驟然亮起一點精光。
那光初時如豆,轉瞬膨脹,竟將整片識海照得通透。
無字天書無風自動,斑駁封面緩緩掀開,露出第一頁。
原本空空如也的書頁上,墨色如活物般蔓延開來。
一筆,一划,濃墨重彩,仿佛有人以天地為紙、以眾生為墨,在他眼前勾勒出一副《蒼龍困礁圖》:
落日熔金,長河飲血。
星辰墜海,蒼龍困礁。
龍軀橫貫萬里,鱗甲森然如刀。
它本該是翱翔九天、俯瞰萬古的存在,此刻卻被九條玄鐵鎖鏈死死釘在岸邊巨礁之上。
鎖鏈沒入龍軀,鏽跡斑斑,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壓。
獠牙,已被生生拔去。
利爪,盡數被折斷。
龍血淌成溪流,匯入下方長河,將整片海域染成暗紅。
而貫穿它脊背的那柄巨劍——
劍身通天,直插雲霄,劍刃上刻滿了他看不懂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流轉,都在吞噬著蒼龍最後的生機。
龍首低垂,龍目半闔。
那雙眼中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
仿佛它早已知道結局,早已接受這命運。
天空在哭泣。
血色的雨落下來,萬物同悲,連星辰都在顫抖。
……
周越怔怔「看」著這一幕,神魂劇震。
胸口那十根斷裂的肋骨,仿佛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對。
不是肋骨在痛。
是這具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覺醒,在共鳴,在……哭泣。
周越昂起頭,一行酸澀的清淚,忍不住從臉龐滑落。
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如此難過??
難道這頭垂死的蒼龍,正是我意識形態中的「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