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橘紅色陽光將行人的身影拉長,形形色色、密密麻麻重疊在一起。
這幅市井煙火的場景中,絕大多數人影行走的方向都是從坊市商鋪集中區流向居民區,羅博不一樣,他逆著人流往前走著。
他穿過倚在門口左顧右盼終於等來丈夫歸家的妻子,路過呼朋喚友歡聲笑語的人群,一個人靜靜地走在他的道路上。
路不算長,起初算得上擁擠,中段漸漸少了人煙,終點處是一家即將打烊的酒肆。
正在忙著收拾桌椅板凳的小二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頭也不抬的說。
「客官,今天打烊了,您下次再來吧。」
「是我。」
直到羅博沙啞的嗓音響起,小二才有些欣喜的抬起頭。
「我道是誰,原來是羅黑子,今日怎來的這麼晚?」
「東家,羅黑子來了!」
對著屋內喊了一聲後,小二又自顧自忙活自己的事情,羅博也習慣了,走入酒肆,找了一個偏僻的位置坐下。
落座後,幾名孩童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見到羅博後嘰嘰喳喳的圍上來。
「羅黑子,是你啊,今日還是一壺濁酒,一碟茴香豆,一大碗爛肉麵嗎?」
「我們好想你啊,羅黑子,我學會了茴香豆怎麼寫了,我一會兒可以多吃一點嗎?」
「憑什麼!我也學會了,你多吃了我們就少了。」
與其他來喝酒的客人不同,幾名孩童的吵吵鬧鬧非但沒讓羅博感到厭煩,反而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輕聲說。
「好好好,你們都是好孩子,這樣吧……」
「給掌柜的說,今日要兩大碗爛肉麵,你們可以兩個人吃一碗。」
「真的嗎?羅黑子?你是不是掙大錢了啊今天。」
「羅黑子萬歲~」
「羅黑子你真好,我長大了給你當老婆好不好,這樣我每天就能吃飽了。」
「咳咳咳咳……」
原本含笑不語的羅博聽到最後一句話瞬間維持不住臉上慈祥的表情了,沒好氣的拍了拍那名孩子的頭。
「不要說這種話!我的年紀都快能當你們爺爺了,你們要好好認字,努力的活下去。」
那名孩子癟著嘴,又疑惑的仰頭盯著羅黑子,稚嫩的問。
「可是……羅黑子,你讓我們識字幹嘛呢?反正我早晚也會被賣給那個老鰥夫的吧?」
聞言。
羅博看起來真有些生氣了,捏著那孩子的臉蛋認認真真的說。
「不會的!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不會被賣出去。」
「疼~羅黑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見到孩子眼眶裡慢慢積起水盈盈的淚珠,羅博又有些後悔、心疼還有些悲哀的鬆開了手,小聲說。
「你知道老鰥夫,那你知道鰥這個字怎麼寫嗎?你知道鰥這個字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羅孩子,我知道什麼意思。」
羅博目光投向踴躍舉手的孩子,笑著說。
「你知道什麼意思,快說說,我看看對不對。」
「嘿嘿……就是沒有媳婦,羅黑子你就是老鰥夫!」
「你不要亂說,羅黑子肯定不是這個意思,而且要不是你這麼能吃,羅黑子肯定早就有媳婦了。」
「就是就是,羅黑子白天治病晚上殺人,有好多錢呢!」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
伸手壓下這群孩子的玩鬧,羅博用手沾著水一筆一划、認認真真的在桌子上寫下幾行字。
「鰥的最常用意思是:老而無妻曰鰥,所以剛才大牛說的沒有錯。」
「但你看,羈緒鰥鰥夜景侵,這首李商隱的詩里就表明,鰥鰥其實還有失眠的意思。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引申之意呢,因為鰥本意其實是一種湖海中大魚,傳聞此魚睡覺也睜著眼,所以就被引用來形容失眠。」
「哦~」
似懂非懂的孩童們對視了一眼,有人苦著臉記了一會兒迅速放棄了,還有人努力睜著眼睛想要剛才的話和眼前的字都牢牢記住。
很快,端著兩碗面、一壺酒、一碟茴香豆的小二就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用腳驅趕這些孩童。
「去去去,一邊玩去。」
見到小二把酒壺放下,又準備把茴香豆放下,羅博連忙止住動作,小聲說。
「我今日只喝酒就行了,茴香豆也給他們吧。」
小二匪夷所思的看看羅博,又收回茴香豆,然後伸出手。
羅博有些奇怪的問。
「還有事?」
「錢啊!羅黑子,你還欠三百文錢呢。」
頓時,羅博面色紅紅的,似有些囁喏姿態的猶猶豫豫的從懷裡拿出來一兩銀子。
這一兩銀子發出的亮光讓小二都驚呆了,快速伸出手掏了過去,先是仔仔細細打量又放在嘴裡咬了咬,然後震驚、好奇的看向羅博。
「羅黑子,你哪來的銀子?」
說罷。
小二篤定的說。
「羅黑子,你肯定又去偷東西!」
「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羅黑子無奈的扶額嘆息。
小二哼唧著把碎銀子放下,忽然,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問。
「什麼清白,那一日我可在懸賞令上看見你之前的同伴了,說是偷了大戶人家的金銀財寶,哦對了,還有個被抓住了遊街,兩條腿都被打斷了!」
羅博瞬間漲紅了臉,憤怒攥起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綻開,努力壓抑著憤怒和憋屈的說。
「偷那些為富不仁大戶人家不能算偷……劫富濟貧的事,能算偷嗎?」
說罷,羅博又自己喪氣起來,低垂著頭呢喃著什麼「孔曰成仁,孟曰成義」、「捨生取義、仁者無敵」這類小二聽不懂的話。
小二隻知道現在的羅黑子孤零零的坐在這裡,渾身上下散發著和自己見過那些等死的乞丐一樣氣息,鬨笑說。
「這錢你留著買棺材吧,羅黑子,我好心好意給你說。你就踏踏實實幹你的大夫營生,該收錢就收錢,別人找你看個病不僅不收錢,藥材錢你都不要,甚至我聽說,遇見那些破落戶,你還給他們送糧食?」
說著,小二又伸手指向旁邊四個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來吃麵的孩童,冷笑說。
「就這幾個王八犢子,你還請他們吃飯,管他們吃喝。可你知道他們怎麼說的嗎?前幾日你沒來,這幾個沒良心的玩意兒,居然說你大約是死了罷。」
「我呸!」
「真是糟踐,和你爹一模一樣的迂腐性子!」
任憑小二怎樣說,羅博都不說話了,緩緩拿起酒碗喝起來。
見狀,小二恨鐵不成鋼的看了羅博一眼,嘟囔著什麼離開了。
桌上的碎銀子依然放在桌子上,閃爍著誘人的光。
過了會兒後,一名賊頭賊腦的男子在門口探了探頭,見到羅博立馬小跑過來,坐到羅博對面。
見到桌上的銀子,下意識的伸出手拿過去準備放在自己懷裡。
冷不丁的被羅博冷著臉打了手腕,瞬間高高腫起,疼的他齜牙咧嘴。
「羅黑子,我撿個錢,你也要管?」
羅博冷笑著收起碎銀子,慢悠悠的說。
「即便是無主之物不問而取,分明就是偷,更何況你怎麼知道此物有主無主?」
「有出息啊有出息,你怎麼每天竟幹些偷雞摸狗的事?」
……………………
屋頂。
透過幾個瓦片大小一直監視著剛才發生一切的十一,心中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這羅博到底什麼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