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雲峰山腳,破敗的草林村村外,兩道身影正百無聊賴地躺在草地上。
「麻子。」瘦高身影望著頭頂天空隨風變幻的雲朵,忽然開口道:「這都三天了,你說老大到底讓咱盯著什麼?」
麻臉修士隨手揪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嘴裡,瓮聲道:「鬼知道?」
「讓盯就盯著唄,這兒倒是比那陰暗潮濕的鷹嘴澗舒服多了。」
他把雙手往腦袋下一枕,翹著的二郎腿輕輕晃動著,愜意地閉上眼睛,享受著陣陣清風的吹拂,忍不住又道:
「有時候我都在想,當年要是沒踏足修行,就這般娶妻生子,守著幾畝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沒啥不好……」
「哪像現在,天天提心弔膽的活著,生怕一不小心就丟了性命。」
瘦高身影聞言忍不住嗤笑出聲,一把將他從地上薅了起來。
「作甚!?」麻臉修士有些惱怒地瞪著他。
「讓你看清楚你想要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瘦高身影指著遠處草林村坍塌的房舍和遍地白骨道:「這個村落離觀雲峰就二三十里地,處在觀雲宗的庇護下,如今卻落得這般慘狀。」
「你還覺得當個凡俗之人好嗎?」
麻臉修士怔然望著遠方,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默然許久,他將嘴裡的狗尾草扯下,耷拉著腦袋道:「世人只道修行好,哪知修士也有道不出的苦惱……」
「二狗,你真打算就這樣跟著老大窩在那陰暗潮濕的鷹嘴澗渾渾噩噩過一輩子?」
「你要背叛老大!?」瘦高身影愕然驚呼。
麻臉修士沒有說話,只是扭頭看向了不遠處被雲霧籠罩住的觀雲峰。
「也是咱們命不好,若是能有個中品或上品靈竅,拜入一方強大的仙宗門派,哪裡還會像現在這般……」
瘦高身影也不由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觀雲峰,隨之冷笑著搖了搖頭。
「強大仙宗?」
「觀雲宗以前不也是頂尖的築基仙宗,名聲響徹整個太蒼東麓,可現在呢?」
「祖師牌位都被咱兩個臭魚爛蝦輕易偷出來了。」
「要我說……」
「噓!有人!」
瘦高身影的話還沒說完,麻臉修士便猛地捂住他的嘴巴,將他拉到一旁的荒草堆里!
二人剛藏好身影,遠處虛空中便有一道身影御風而來。
來人行至草林村上空時,身形突然頓了片刻,隨後竟直接落在二人不遠處那棟還沒完全倒塌的房頂上。
黃楚峰負手望著眼前已經被各種食腐鳥獸徹底啃食成白骨的屍體,心中略感悲涼。
猶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他出門遊歷歸來,路過此處時,草林村正值秋收,村中雞鳴狗吠夾雜著孩童的嬉笑聲此起彼伏,一片祥和安樂的場景。
可如今短短一年的時間,整個村子卻已化作廢墟,村中兩百多口凡俗黎庶也都慘死於妖獸的利齒尖爪之下。
「師父,徒兒想抽個時間下山一趟,將爹娘和妹妹的骸骨找回來,讓他們入土為安。」
耳畔迴響起昨晚徒弟葉浩的懇求,黃楚峰壓下心中思緒環顧周圍,想要按照他所說的方位,將葉浩雙親和妹妹的骸骨找到並帶回去,也省的他再跑一趟了。
「什麼人!?」
目光掃過村口的荒草叢,黃楚峰陡然厲喝,身形也猛地竄了出去!
「前輩饒命!」
草叢中躲著的麻臉修士和瘦高身影見自身已經暴露,連一絲逃跑和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忙連滾帶爬自藏身的草叢中出來,跪地求饒。
「修士?」
黃楚峰皺眉看向二人,眸光逐漸變冷,語氣中帶著絲絲殺意問:
「你二人出自哪方勢力?」
「鬼鬼祟祟躲在此處有何企圖?」
二人不敢抬頭,只能將腦袋貼在地上,左側的麻臉修士顫顫巍巍回答道:「回……回前輩的話,我……我們是鷹嘴澗的散修。」
鷹嘴澗?
黃楚峰皺眉想了想,倒是不知鷹嘴澗是什麼地方。
太蒼山山脈千峰林立,除了那些能夠叫得上名號的仙宗門派和修行世家,群山之中也隱藏著大量上不得台面的散修勢力。
像鷹嘴澗賀老鬼這種修為僅有鍊氣四五層的散修組建的勢力,若非事先有接觸,很難被人注意到。
「你二人藏身於此,究竟有何企圖?」
他昨日黃昏才回到觀雲宗,今日一早便又匆匆動身去了銀屏谷坊市,宗門遭人雨夜潛入、祖師牌位被盜之事,陳青石都沒來得及相告。
他自是不會把面前二人和此事聯想到一起,只覺得兩人形跡可疑。
「我……我們……」
麻臉修士和瘦高身影偷偷對視了一眼,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黃楚峰見狀,冷哼一聲,直接收起長劍,一手一個拎著二人的衣領朝觀雲峰趕去。
宗門大殿。
陳青石看到被黃楚峰抓回來的兩人,神情有些古怪。
那天晚上藉助宗門大殿,他可是清楚看到二人是如何一步步摸進大殿,又如何偷走殿內祖師牌位的全過程。
「六天前的那個雨夜,就是你二人摸上我觀雲宗的山門,偷偷從宗門大殿偷走了一塊祖師牌位吧?」
陳青石的話音剛落,坐在身旁的黃楚峰登時一拍案幾站起身看向旁邊供奉祖師牌位的地方,果然發現諸多祖師牌位中,第五代掌門的牌位不見了!
鏘!
脾氣火爆的老人直接抽出手中長劍,欲要將兩人當場斬殺。
「掌門的話還沒問完,你這老頭兒猴急啥?」
陳青石另一側,一身綠裙的許清音癟了癟嘴,淡然開口道。
黃楚峰聞言,慢慢頓住身影,但手中的長劍卻並未收回,似是打算等陳青石審問完,他就立即動手將這兩個敢褻瀆觀雲宗祖師的蟊賊當場格殺!
此時跪在大殿內的二人早已被嚇破了膽。
他們本還想找個萬全的理由矇混過關,卻未曾想前幾日的所作所為都被陳青石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登時絕望了。
「說說吧,老實說清楚了,倒是可以給你二人一個痛快。」
掌門寶座上,陳青石掃了一眼二人,聲音很是平淡。
瘦高身影看了一眼身旁的麻臉修士,麻臉修士咽了口唾沫,沒有任何心存僥倖之意,當即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說了出來。
最後他又小心補充了一句:「諸位前輩,我……我二人也不想招惹貴宗。」
「都是趙家和老……和賀老鬼逼著我們來的。」
「對對!我們是被逼的!」瘦高身影連忙附和道。
陳青石三人聽完他們的講述,都沒有說話。
殿中靜了片刻,陳青石緩緩站起身看向一旁的許清音道:「勞師姐在他二人身上設下禁制,先將他們關到後山。」
禁制?
許清音有些茫然,正要開口詢問自己哪懂得什麼禁制,卻見陳青石在不斷使著眼色。
她愣了一下,登時明白過來,微微拱手後便面帶怪笑來到二人跟前。
但見其調動法力打出了一連串複雜的手勢,隨後朝著二人身上各自拍了一下道:「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姑奶奶感知中,千萬不要想著逃走,否則……」
面前二人都只是鍊氣一層的散修,空有修士的名頭,連最基本的術法幾乎都沒學過,見此哪裡還有反抗的念頭,全都老老實實點著頭,保證絕不會逃走。
做完這一切,許清音便直接將二人帶了下去。
黃楚峰有些狐疑地望著三人消失的背影,皺眉不解道:「掌門為何留他二人一命?」
「還有……清音師侄用的是什麼禁制,老夫……」
看著老人認真的模樣,陳青石忍不住笑了笑道:「師叔方才有沒有細心觀察二人?」
黃楚峰輕輕搖了搖頭。
陳青石頓了頓,嘆了口氣又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二人眼底澄清,倒不似大奸大惡之人。」
「下品靈竅資質,又有著鍊氣一層的修為……殺了著實有些可惜了。」
他的話說到這,黃楚峰總算是聽明白了,當即有些急切問:
「掌門是想把他們收入觀雲宗!?」
陳青石沒有說話。
他知道散修大都是桀驁不馴之人,自己也沒有絕對讓人臣服的辦法,此舉多少會有些隱患。
但如今的觀雲宗治下就只剩一個有著兩三百人口的白楊村,根本沒地方去招收徒弟。
為了能讓宗門弟子數量早日達到宗門升級所需,他也只能另闢蹊徑,從這些散修中想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