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微涼，北崇山山腳的蜿蜒道路旁，衣衫破碎，渾身遍布可怖傷口的身影耷拉著腦袋，斜倚在一株枯萎的老樹下，任憑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在身上。
「餵？」
「醒醒？」
少年披著一件破舊蓑衣，頭頂斗笠小心湊到跟前，輕輕搖了搖那人的胳膊。
張斌緩緩抬起頭，腦袋無力靠在樹幹上沒有說話。
似是見他還活著，少年青澀的臉上登時露出一絲激動，忙將自己頭頂的斗笠取下，蓋在張斌頭頂。
「我見過你。」
張斌沒有睜眼，輕笑一聲算作回應。
少年又自顧道：「在玄水宗的山門那兒，我見過你和那些仙人打架，很厲害！」
張斌微微抬了抬眼皮，確定眼前的少年只是一個普通人，並非修士，稍稍放心了一些，又閉上了眼睛。
此次玄水宗那些弟子雖一開始便揚言要廢掉他的修為，但卻因為少了上次那兩名鍊氣六層修士的壓制，讓他得以脫身。
可逃是逃回來了，現在的他卻因體內法力嚴重透支外加傷勢頗重，幾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更不想說話。
「你……你能收我為徒嗎？」
少年猶豫片刻，終還是鼓起勇氣開口道：「我想修煉，可玄水宗說我資質太差，我去了好多次，在山門前求兩年了，他們都不願意收我。」
「呵……」聽著少年的話，張斌終是忍不住笑了一聲，費力調整好腦袋有氣無力道：「修行？」
「當個凡人，人生短短數十載，有家人陪伴，倒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你能說話了！？」見他終於肯搭話了，少年很是激動，但隨之又低著頭，神情哀傷道：「我的家人都死了。」
「整個村子的人都被一個修士殺死了。」
「我想修煉，想為他們報仇。」
「報仇……」張斌睜開雙眼，眸光順著斗笠邊沿望著遠處陰沉的天空嗤笑道：「你連對方是誰，什麼修為都不知道，怎麼報仇？」
他這話既是說給少年聽的，也是說給自己的。
二十年前，家人慘死在歹人刀下，他被父兄拼死護送逃走，至今卻是連仇人的身份也沒查到，想要復仇都找不到對象。
少年似是被他的話問住了，低頭沉默許久忽然開口道：「這些都不重要。」
「我就想活著，想變強，這樣至少將來萬一遇到了那人，也不會因沒實力而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張斌心頭上。
「你叫什麼名字？」等了許久，張斌才又開口。
「我姓宋，叫宋時雨，今年十三歲。」少年激動回答，隨之忙又補充道：「阿爹是郎中，我自幼便跟他學了不少治病救人的本事。」
「前面有個荒廢的驛館，你傷的很重，我先帶你去躲雨，然後再看看能不能找一些草藥幫你療傷吧。」
少年宋時雨說完這話，便想要將張斌拉起，暫時背離此地。
然終只是個孱弱少年，張斌那健碩的身軀剛壓在身上，他便是一個趔趄，身體不受控制撲倒在地上，張斌也跟著重重摔了下去。
少年趕忙起身，還想再將其拉起，但此時的張斌已徹底昏死，沒有任何支撐。
宋時雨嘗試了多次，折騰到兩人身上滿是泥水卻始終沒辦法，便只能無奈拖著他的胳膊，朝前方驛館一點點挪過去。
……
觀雲峰。
許清音此去打探消息遠比想像中的要順利，一來一回僅僅只花了三天時間。
宗門大殿內，陳青石和黃楚峰聽了她的講述，臉上都露出一絲難以置信。
「師姐的意思是禍亂永安城的只是黑雲洞那群畜生？」
許清音十分肯定的點了點頭：「我親自去永安城驗證過了，消息不假。」
一旁的黃楚峰聞言，捋著頜下鬍鬚嘆息道：「說來倒也不足為奇。」
「黃仙洞那隻老黃皮子前段時間剛強勢斬殺了兩名鍊氣大圓滿的修士，黑雲洞作為黃仙洞附庸這件事，整個太蒼東麓無人不知。」
「玄水宗處事向來保守，這點從他們宗門的修士善守而不善攻就可以看出來。」
「他們應當也是怕動了黑雲洞會惹來那隻老黃皮子，一城凡俗黎庶的命和整個宗門傳承相比……」
黃楚峰的話沒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卻很清楚。
陳青石聽後嗤笑著點了點頭。
趨利避害是本性，玄水宗還沒淪落到觀雲宗現在這般地步，的確沒必要為了一城凡俗黎庶的命賭上宗門的未來和幾百年的傳承。
不過理解歸理解，他卻不敢苟同。
弱肉強食的殘酷世道，玄水宗此舉無疑會給外界傳遞出一種軟弱可欺的表象。
這般情況下，日後周邊但有勢力慢慢崛起，想要擴張，第一時間肯定會拿玄水宗這樣的勢力下手。
短暫思索，陳青石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看了看身旁的許清音和黃楚峰，略一猶豫道：「黃師叔，師姐，我認為眼下倒是我觀雲宗的機會。」
二人對視了一眼，全都面露疑惑。
陳青石眯了眯眼睛緩聲道：「永安城人口逾百萬，這麼多凡俗黎庶中，當有不少身懷靈竅之人吧？」
「與其放任他們被黑雲洞那群畜生屠殺吞食，亦或者讓人都逃入昌豐城，咱們完全可以從中挑一些來收入觀雲宗。」
「正好觀雲峰的地脈靈力也已慢慢開始復甦，暫時養活百十名弟子當也不成問題。」
許清音聽到這話，美眸登時一亮：「好啊好啊！」
「小石頭這個想法妙啊！」
如今的觀雲宗治下幾乎沒有凡俗黎庶，平日裡也斷不敢前往永安這種有主的大城去招收弟子。
但現在是玄水宗放棄了永安城，他們已經默認把永安城的百萬黎庶都送給黑雲洞那群妖物當口糧了。
而黑雲洞此次的主要目的也是觀雲宗，彼此早晚都要對上，倒不如趁現在就來一出「虎口奪食」，先搶一些身懷靈竅的仙苗來。
「這……這不妥吧？」見二人都有此意，黃楚峰忙一臉擔憂道：「此舉萬一讓玄水宗知道了，我觀雲宗該如何交代？」
「老頭！」
他的話音剛落，許清音便是掐腰瞪眼道：「你說你怎麼越活越慫了！？」
「就觀雲宗現在這樣子，還有循規蹈矩的必要嗎？」
頓了頓，她又嗤笑道：「還交代……他玄水宗膽小怕事，任由治下黎庶被屠殺不敢出手庇護，事後還有啥臉來找我們要交代？」
老人被懟了一番，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反駁，只能眼巴巴看著陳青石，希望他能再考慮考慮。
然陳青石早就在為了如何能收滿升級宗門的一百名弟子發愁，如今好不容易等來這麼好的機會，自然不想輕易放棄。
再說了，這件事只要做的隱秘些，玄水宗也很難發現。
畢竟在他們眼中，永安城百萬黎庶已經是死人了。
「師叔，這事兒……就這麼辦吧，勞您和師姐親自跑一趟。」
略一思忖，他便立即拍板道。
老人聞言，嘴巴張合幾許，最終也沒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