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陸雋是被餓醒的。
他就睡在寫字樓後邊那排鐵皮宿舍里——臨時工的宿舍，四個人一間，上下鋪。
同屋的工友都在上夜班還沒回來，屋裡就他一個。
他還沒睜開眼，肚子就先響了三聲。
昨晚那股香氣，被他記了一宿。
真奇怪，明明沒吃進嘴裡，光聞著味兒就覺得……很踏實。
像小時候趴在老媽懷裡聞到的味道，又像餓急了的時候，聞到誰家窗戶縫裡飄出來的燉肉香。
他咽了咽口水，爬起來刷牙。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陸雋不知怎得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對他說過的話：力氣大是好事，但別露太多，省得別人把你當怪物。
至於為啥說這話來著？他想不起來了。每每回憶時，他都覺得自己以前的記憶有些模模糊糊，像是隔著一層迷霧，看不真切。
食堂早飯七點才開始，可陸雋六點四十就到了，就蹲在食堂門口等。
「生面孔啊，你不會就是那個能扛三個鋼箱的新員工吧？「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陸雋歪頭看去，說話的是個瘦高個青年，穿著和他一樣的灰工裝，胸前工牌上同樣印著「臨時工「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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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怎麼了？」陸雋點點頭。
只見青年手裡拿著不知道哪來的兩個饅頭蹲到陸雋旁邊，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我叫趙錢孫，也是倉儲部臨時工，比你早來三天。「趙錢孫看著他，壓低聲音，「兄弟，你和我說說，你昨天到底幹啥了？怎麼一晚上到處都在傳你的事，別和我說你一口氣搬三個箱子哈，我可不信。「
「嗯啊，我是把三個箱子摞一起搬了。「陸雋疑惑，「有問題嗎？「
趙錢孫差點把剛塞進嘴裡的饅頭噴出來，「那箱子一個兩百斤，三個就是六百斤！咱們倉儲部正式員工一次也就抬一個，你一次扛仨？「
陸雋見他一驚一乍的，也懶得解釋，把頭轉了回來，繼續等食堂開飯。
趙錢孫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陸雋看著也不像是愛吹牛的人，忽然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兄弟，你真行啊。要是你說的都是真話，那以後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別的不敢說，以後哥帶你打飯，那食堂阿姨都不敢抖手，包你頓頓有肉吃。「
陸雋眼睛一亮：「食堂還有肉？「
……
辦入職建檔是下午的事。
臨時工入職，檔案都得先補全。
陸雋坐在人事部外面的椅子上，看著前面排隊的臨時工一個個進去又出來，等了足足半個小時。
好不容易才排到了他，他推門進去，看見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胸口工牌上印著名字：蘇小滿，人力資源部專員。
「陸雋？「
「嗯。「
「身份證給我一下。「
陸雋把身份證遞過去。蘇小滿接過來，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你的檔案……「她頓了頓，「怎麼是空的？「
「空？「陸雋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就一行字：陸雋，男，蒼梧市老城區人，監護人：陸觀（失聯）、沈蘭（失聯）。
「你父母……「蘇小滿的聲音低了一些，「失聯了？「
「嗯。「陸雋說，「半年前回老家，聯繫不上了。派出所說查不到，讓等消息。「
蘇小滿敲鍵盤的手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聲音很輕地說道：「我爸媽，也失聯了。「
陸雋愣了一下。
「三年前。「蘇小滿抬起頭，笑了笑，笑得很淡，「出差，坐的那趟車，連人帶車，沒找著。「
她沒說「節哀「，陸雋也沒說「別難過「，兩個人就這麼安靜了好一會兒。
直到蘇小滿就把陸雋的檔案補全了，又遞給他一張表，對話才復又開始。
「檔案錄完了，把表交給你領導就行，臨時工轉正考核最快是三個月後。要是能轉正，一個月多八百塊錢。「
蘇小滿看著陸雋一副憨憨的表情，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她忽然想起早上聽說這一批臨時工里有個力氣賊大又特別能吃的，姓陸，又揶揄說道：「食堂說不定每頓還給你加肉。「
「加肉？「聽了這句，陸雋的眼睛瞬間亮了。
蘇小滿被他這反應逗笑了，「去吧，你們那下午還有活呢。「
陸雋走到門口，又回頭：「那個……蘇專員。「
「嗯？「
「找人的事兒，「陸雋撓了撓頭，「你如果需要，喊我一聲，我一定幫忙，雖然不知道幫不幫得上……「
蘇小滿怔了怔，隨即笑了起來：「好，先謝謝你了。「
她看著那個傻大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那行字，輕輕嘆了口氣。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那個人的檔案，就像看見自己的。
倉儲部下午的活是盤點。
管事讓臨時工們把貨架第三層的箱子搬下來，點完數，擦乾淨，再碼回去。第三層的箱子比昨天的還沉些，管事特意看了一眼陸雋，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你不是力氣大嗎？搬吧。
陸雋沒多想，上去就搬。他一隻手拎一個，兩隻手拎兩個，腋下還能夾一個，幾趟下來，第三層清空了一小半。
旁邊幹活的臨時工都看傻了。
趙錢孫更是張著嘴，手裡的抹布掉了都沒撿。
「兄弟……「趙錢孫湊過來，小聲說，「你是不是練過？「
「練過什麼？「
「大力金剛掌之類的？「
「沒練過。「陸雋想了想，「就小時候跟我爸搬水泥。「
「你爸是幹什麼的？「
「碼頭扛包的。「
「扛包的能生出你這樣的？「趙錢孫一臉不信。
陸雋也沒法解釋。
他覺得這大概就是遺傳，跟有些人天生跑得快一樣，沒什麼好說的。
這時，一個穿藍色工裝的正式員工從旁邊路過，看見陸雋一個人搬三個箱子，嗤笑一聲：「喲，新來的，力氣不小啊？「
陸雋抬頭：「嗯，還行。「
「行什麼行。「藍工裝走上前，抬手就往陸雋肩上推了一把，「倉管讓搬你就老老實實搬，顯擺什麼？「
這一推，陸雋紋絲沒動。
藍工裝自己倒是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兩步，後腰「哐當「撞上貨架立柱。貨架猛得一晃，最上層一個箱子滑了出來，直直往下砸，眼看就要落在藍工裝青年的頭頂——
「小心！「趙錢孫喊了一聲。
陸雋頭也沒抬，伸手往前一托。
倉庫里又安靜了。
藍工裝後背貼著貨架，冷汗都留下來了。
「箱子有點滑。「陸雋把箱子放到一邊，看了看藍工裝，又補了一句，「你沒事吧？「
藍工裝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句「沒事「都沒能說出口，轉身就走，走得比誰都快。
趙錢孫看得眼睛都直了，立馬湊過來說道：「兄弟，你知道你剛才幹了什麼嗎？「
「怎麼了？「
「你把那個正式員工嚇跑了！「趙錢孫一臉激動，「這人平時可橫了，專門欺負我們臨時工，上次我干累了，就歇了一會兒，還被他打了小報告，害我扣了半天工資！「
「那他下次要是還打你小報告，你找我。「
趙錢孫開心大笑：「行！夠義氣！今晚食堂，我求阿姨給你加雞腿！「
傍晚，陸雋吃完第十八份飯，正要起身去放餐盤，那股香氣又來了。
比昨天更濃。
這味道從地下深處，順著排風口飄了上來，直往他鼻子裡鑽。
陸雋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比打雷還響。
他放下手裡的餐盤，鬼使神差地往食堂旁邊地下通道的方向走了幾步。
地下通道的門上了鎖，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向下的樓梯，裡面燈光忽明忽暗，牆壁上貼著「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的警示詞。
「兄弟你幹嘛去？「趙錢孫端著盤子喊他。
「我……「陸雋站在地下通道門口，鼻子動了動，「下邊好像有吃的。「
「下邊是舊庫房！「趙錢孫急了，「邪門得很！之前聽說有個值夜班的臨時工，說裡面有『咔啦咔啦』的怪聲，第二天就嚇得辭職了！「
陸雋本想下去看看，但是內心掙扎了一番，還是覺得私自下去有些不妥，又退了回來：「算了，等轉正再說。轉正了，說不定就能去裡面看看了。「
他轉身往回走，沒注意到——
「咔啦咔啦」，地下通道最深處，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鏈條在地面拖拽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