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蔣萬金怔了一下。
「我爸叫陸觀,我媽叫沈蘭。」
陸雋低著頭,手指不自覺攥緊袋口,「他們去年出門,再沒回來,大半年了。派出所我報了案,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段日子我才知道,這世上有修士、有大神通,公司也是修真界的大公司……我幫公司拿了這個冠軍,能不能動用你們的門路,幫我找找他們?」
他抬起頭,眼裡是蔣萬金從沒在這個懵懂青年臉上見過的懇切:「這些東西,要能抵,我都還給公司。我只想見我的爸媽。」
蔣萬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這個看著有些木訥、每天只惦記著吃的年輕人,原來心裡最想要的,是找回自己的父母。
在他的心裡,和父母的下落比起來,這玄天秘境的資格,怕都不值一提。
「陸雋,你先把東西收好。」蔣萬金最終開口,把儲物袋和玉牌塞回他手裡,「靈石,是你拿本事掙來的冠軍,沒有退回去的道理;這枚玉牌是總部親定,機緣難得,你也拿著,別辜負了。」
「至於你父母——」他頓了頓,「這件事,我只能答應你:回頭以分公司名義,把你奪冠的報告和這件事,一併上報總部。」
他看著陸雋,到底沒把話說滿,「至於他們會不會答應幫你找、多久能有結果,我不敢給你打包票,也不能給你打包票。」
陸雋怔怔看著他。
他聽得懂那句「不敢打包票」,可懸了大半年、本已不敢再抱奢望,如今能有一句「替你往上報」,讓上頭那些有大神通的人也知道這件事,已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結果。
「謝謝蔣總。」他重重點頭,聲音發悶,「謝謝。」
決賽落幕,會展中心裡人群緩緩散去,幾方人馬神色各異。
不遠處,霸海商會的金不換臉色鐵青。
金滿、錢串兒以及兩名護衛盡數折戟,霸海偌大的名頭,這一屆連八強都沒打進去。
他陰沉著臉,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趙錢孫湊到陸雋身邊,一路絮絮叨叨,比自己拿了冠軍還激動,翻來覆去就兩句話。
「你太厲害了,兄弟!」
「我到現在還跟做夢似的!」
「陸小子!」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陸雋身後炸開。
雷震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雷小然跟在後頭,一臉「我不認識他」的表情。
只見雷震一巴掌拍在陸雋肩頭,差點把他拍個趔趄,「好樣的!你這幾天的比賽我都看了,痛快!」
他咧著嘴,目光在陸雋和自家閨女之間轉了一圈,故意提高了聲調,「哎,我說——」
「爸!」雷小然臉刷得紅了,一個箭步上來拽住他,「你少說兩句!」
「行行行,我不說。」雷震哈哈一笑,從懷裡摸出一枚巴掌大的墨玉令牌,往陸雋手裡一塞,「拿著!這是雷家的信物,往後無論到了哪兒,碰上雷家的人、或是在雷家地界上有事,亮這個,比報我名字好使。」
陸雋雙手接過,認真道謝。
雷小然別過頭,好半天才小聲開口:「喂,陸雋。」
「嗯?」
「這一次算你厲害。」她不看他,耳根卻有點發燙,「下次再碰上,我可不會再輸了。」
陸雋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那你要加油。」
雷小然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噎了一下。
「……你——算了。」她本想懟他兩句,但最後還是一把拽住了身邊的雷震,挖苦的話沒說出口。
「走了走了!」
「急什麼。」雷震被女兒拖著,還不忘回頭,嗓門大得嚇人,「陸小子!有空到雷家來,我請你吃飯,管夠!」
父女倆的身影匯入離場的人流。雷小然走出去老遠,才悄悄回頭望了一眼,又飛快地把頭轉了回去。
影山會眾人那兒,厲無咎被桑鈴、鐵山一左一右扶著,唇角血跡早已拭去,他走到岳千山身側,低聲喚了句「師父」。
岳千山沒有應聲。
他站在最暗的地方,目光越過散去的人群,落在那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身影上,眼底深處寒光一閃而逝。
厲無咎乃是他傾注心血,精心培養的弟子。本想在這屆大會一舉奪魁,震懾四方,在蒼梧為影山會奠定地位。
可沒想到厲無咎最後竟然敗在陸雋手中,讓他數年苦工大半作廢,對陸雋,他可謂是殺心深重。
可眼下正是關鍵時期,那件大事籌劃至今、容不得半點差池,絕不能在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身上橫生枝節、打草驚蛇。
「無咎。」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身邊三人聽得見,「近期不許去招惹陸雋。好生修行,別的事,不必你管。」
厲無咎雖不明所以,仍低頭應了聲「是」。
岳千山最後望了那道身影一眼,轉身沒入影山會眾人之中,神色重新歸於那慣常的平淡,仿佛什麼都不曾放在心上。
會展中心門外,凌野換回了總局特勤的裝束,正與蒼梧分局的紀剛、溫九章道別。
「凌特勤這一趟,辛苦了。」紀剛伸手與他一握。
「分內之事。」凌野頷首,又朝溫九章揮了揮手,「溫警官,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溫九章看著他,想起自己這幾天圍著「白鹿」白忙活一場,忍不住又搖了搖頭。
凌野不再多留,辭別二人,駕車離開了蒼梧市。
……
暮色四合,蒼梧城外的群山漸漸沉入青黛。
一道凌厲至極的靈力攻擊,毫無徵兆地自車身下方陰影里暴起,快、狠、准,直取他周身要害,其中的陰冷氣息竟比方才擂台上厲無咎的陰氣還要恐怖數倍。
「什麼人——」凌野又驚又怒,打開車門,從行駛的汽車中一躍而出,護體靈光瞬間催動到極致。
只見汽車在剎那間斷成兩截,若是凌野此時還在車中,怕是直接就會命喪當場。
可對方顯然勢在必得,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凌野,下一道攻擊已然直奔凌野而去。
有心算無心,只一瞬間,凌野便覺倉促之間撐起的護體靈光徹底碎裂,一股陰冷力量重重擊在他胸口。
他整個人猶如斷線風箏一般飛出,重重摔進了路邊枯草里。
那枚刻著總局雲紋的特勤牌,從他懷中滾出,在暮色里轉了幾轉,停下,再無聲息。
一道身影自陰影中緩步走出,居高臨下看了片刻,確認人已沒了動靜,才俯身拾起那枚特勤牌,重新沒入黑暗。
夜色一點點吞沒了這片曠野,靜得可怕。
陸雋站在會展中心門口,懷裡揣著裝著靈石的儲物袋、玉牌和那枚還帶著雷震體溫的墨玉令牌。
他沒有去想什麼玄天秘境、星域總部,滿腦子都是蔣萬金那句「替你往總部遞上去」。
大半年了。
從爸媽出門再沒回來那天起,他報過案、等待、一個人把日子過了下來,他不曾與人訴說自己的感受,可心裡卻總有一塊空落落的。
今天,蔣萬金沒有給他任何承諾,但是他頭一回覺得自己離找到爸媽,好像近了一步。
他還不知道,他父母的行蹤,在玄天集團總部,早已被人借著另一條線、悄悄尋找了許多遍,即便是那些能調動一域資源的人,至今也仍是一無所獲。
他更不知道,就在離城數十公里外的曠野上,那位奉命而來的總局特勤,已無聲無息倒在了歸途。
一張在暗處悄然織就的大網,正隨著這場大會的落幕,緩緩籠罩向整座青玄星。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第二卷「蒼梧風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