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由遠及近。
沉重,急促,帶著明顯的怒意。
劉彥昌快步穿過迴廊,身後跟著面色陰沉的王桂英和四五個家丁。
他在柴房門口站定。
眼前的畫面讓他瞳孔微縮。
趙胖嵌在牆壁里,鼻血糊了滿臉,人事不省。院子地上散落著幾枚銅板和碎裂的土塊。
劉天玄站在原地,神情淡漠。
沉香蹲在角落,臉色慘白,渾身哆嗦。
「逆子!」
劉彥昌一聲暴喝。
他甚至沒去看趙胖的傷勢,沒問事情緣由,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定性。
「今日你主母壽辰,滿城貴客登門,你就是這樣給我丟人現眼的?!」
聲音里沒有半分對兒子的關心,只有被人當眾打臉的惱怒。
劉天玄面不改色,看著來人,一言不發。
王桂英從劉彥昌身後探出頭來,看到趙胖那副慘樣,尖叫一聲:「我表哥!天殺的小畜生,你竟然打人!老爺,你看看,你看看這個孽障!」
她撲到趙胖跟前假模假樣地檢視,回頭時眼裡全是毒辣和算計。
沉香這時候從角落裡衝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劉彥昌面前。
「爹!爹息怒!天玄不是故意的,是趙管事先罵了我們,天玄才動的手,爹您消消氣!」
他一邊說一邊回頭拽劉天玄的衣角:「天玄,快跪下給爹認個錯!道個歉就沒事了!爹心裡是有我們的,咱們服個軟,這事就過去了。」
劉天玄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沉香。
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討好。十五歲的少年,跪在一個拋棄過他們的男人面前,卑微如塵埃。
可悲。
「天玄!」沉香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血濃於水啊!他是咱爹啊!你就低個頭,低個頭怎麼了?」
劉天玄沒有動。
劉彥昌冷冷注視著面前這個不肯下跪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三個月前這個老二還是個悶葫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了?
他壓下心頭不安,端起文人的架子,負手而立:「劉天玄,跪下。」
「為什麼?」
劉天玄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
「什麼為什麼?」劉彥昌皺眉。
「我問你,為什麼跪。」
劉天玄抬起頭,目光直視劉彥昌的雙眼。那種平靜中透出的銳利讓劉彥昌有種被猛獸盯上的錯覺。
「你的狗奴才辱我罵我,剋扣我們兄弟的活命錢,我教訓他一頓,有錯?」
劉彥昌臉色一沉:「他是管事,代主母行事,你打他就是不敬長輩!」
「長輩?」
劉天玄輕笑一聲。
那笑容讓劉彥昌莫名心慌。
「劉大人,我倒是想問問你。」劉天玄緩步上前,沉香想攔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當年在華山下窮得連飯都吃不起,是誰賜你聚寶盆?是誰保你科舉高中?又是誰的福澤讓你從一個落魄書生變成今天的洛州通判?」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精準扎在劉彥昌的軟肋上。
劉彥昌臉色驟變。
「你,你在胡說什麼!」
「我胡說?」劉天玄眼神冰冷,「你踩著我母親給你的一切,升官發財,娶妻納妾。她被壓在華山下受苦,你做了什麼?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個新女人暖被窩。」
「住口!」
劉彥昌面色鐵青,太陽穴上青筋暴起。這些話簡直是在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環顧四周,家丁們面面相覷,眼神中分明多了些異樣。
王桂英更是被這番話刺得面如死灰。什麼聚寶盆?什麼前妻的福澤?這些事劉彥昌從來沒跟她說過!
「夠了!」劉彥昌猛地拔高嗓門,試圖用憤怒來掩飾心虛,「黃口小兒,滿嘴胡言!誰教你說這些的?是不是外面有人挑撥?」
劉天玄不再多言。
他已經得到想要的效果。
劉彥昌的慌張、王桂英的震驚、家丁們的動搖,全部收入眼底。
沒必要一次把牌全亮出來。
劉天玄收回目光,神情恢復淡漠。
體內剛覺醒的混沌神魔體隱隱躁動,但他刻意將法力波動壓制到最低,不留一絲痕跡。
現在還不是暴露的時候。
劉彥昌看著這個油鹽不進的兒子,心中的惱怒已經攀升到頂點。偏偏對方說的每一句都戳中要害,他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這讓他這個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文人顏面盡失。
「好,好得很。」
劉彥昌深吸一口氣,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話來:「既然你這麼有理,那就去祠堂跪著!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出來!沉香也一起,誰讓你管教不力!」
沉香一臉委屈,卻不敢反駁半句,爬起來低著頭跟在後面。
路過劉天玄身邊時,他小聲埋怨:「天玄,你何必呢?惹爹生氣對咱們有什麼好處?低個頭就完了嘛。」
劉天玄看他一眼,沒有搭理。
跟一個舔狗講道理,浪費口舌。
劉家祠堂。
陰冷,昏暗。
幾排靈牌整齊擺放在供台上,兩根細香已經快要燃盡,煙霧繚繞間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
沉香規規矩矩跪在蒲團上,時不時抬袖子擦眼淚。嘴裡還在絮絮叨叨。
「天玄,你別怪爹。爹也不容易,當官的人要顧忌面子。等夫人氣消了,爹肯定會來看我們的。」
「咱們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
劉天玄背靠柱子,閉著眼睛。
沉香的話像蒼蠅嗡嗡,他自動過濾。
注意力全部放在自己體內。
混沌神魔體的雛形正在緩慢運轉,十年法力如同一條溫熱的溪流在經脈中流淌。和他來到這個世界時那具虛弱到不堪一擊的凡人肉身相比,此刻簡直天壤之別。
這股力量雖然在修仙者中算不上什麼,但對付凡人綽綽有餘。
足夠他在這劉府橫著走。
不過,真正讓劉天玄在意的,不是這些。
而是腳下。
他的感知力隨著混沌神魔體的覺醒而大幅提升。就在剛才踏入祠堂的一瞬間,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這座祠堂的地基之下,深處大約三丈的位置,有一道隱秘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非常微弱,非常克制,彷佛被某種高明的手法刻意封印。
尋常凡人根本不可能感知到。
哪怕是一般的修仙散修,不仔細探查也會直接忽略。
可劉天玄的混沌神魔體對能量的感知天生敏銳,那道波動在他的感知中如同黑夜裡的一盞燈火,異常清晰。
而且那股能量的氣息很純淨。
純淨中帶著一絲熟悉的味道。
是仙家的手筆。
劉天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劉彥昌,你以為罰跪是懲罰?」
這祠堂之下,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