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巡查使的奏報呈到了兵部。
「洛州方向,疑似大妖降世。混沌濁氣一閃而沒,來源不明。」
這份奏報在正常流程下會先到兵部,再轉呈司法天神楊戩處置。
可兵部當值的兩個小仙官看到「洛州」二字時,眼珠子轉了幾圈。
洛州。
劉彥昌所在的地方。
三聖母的前夫。
楊戩的妹夫。
這兩個小仙官平日裡最愛幹的事就是揣摩上意、邀功請賞。他們心裡盤算著:如果真是大妖在洛州鬧事,自己先派幾個天兵下去把妖拿了,回來就是一樁大功。
而且洛州跟楊戩有牽連,這事兒如果讓楊戩知道了,說不定就被他壓下去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別報了,咱們自己去。」
當值仙官眼中閃過貪婪之色,私自調了一隊天兵,準備趁夜下凡伏妖。
這番小動作沒瞞過灌江口的眼線。
梅山兄弟遍布三界的情報網不是吃素的。仙官調兵的訊息不到半個時辰就傳到了真君神殿案頭。
楊戩看著面前的情報,面無表情。
「洛州。大妖降世。」
他將紙條放下,三隻神目微微閉合。
洛州。那是兩個外甥所在的地方。
之前哮天犬回來稟報過,劉天玄展現出遠超凡人的身手和心性。地底禁制也被觸發過一次。
現在又傳出「大妖降世」的異象。
幾件事串在一起,楊戩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那不是什麼大妖。
多半和劉天玄有關。
他沉吟片刻,起身拿起搭在架上的銀甲。
梅山老六從殿外探頭進來:「二爺,要我帶人去攔?」
「不用。」
楊戩系好護腕,嗓音低沉:「本座親自去。」
這一趟他有兩個目的。
第一,在那群不長眼的天兵趕到之前解決麻煩,護住兩個外甥。
第二,他要親眼看一看劉天玄的底。
劉府。
夜深。
劉天玄盤坐在床榻上修煉,經脈中法力運轉如潮。
今天釋放精神威壓雖然鎮住了秦威那幫人,但也消耗了不少精神力。他需要儘快恢復到巔峰狀態。
沉香在隔壁房間早就睡死了。這傢伙的神經粗得像城牆,經歷了今天那麼大的事,照樣倒頭就著。
子時剛過。
劉天玄猛然睜眼。
望氣術捕捉到了不對勁的訊號。
劉府上空的天地靈氣開始劇烈震盪,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從極高處下墜。
伴隨著靈氣震盪的,是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那殺意濃烈如實質,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激得人汗毛倒豎。
來了。
劉天玄掀開被褥,赤腳踏在地面上。
感知持續擴大。
那股氣息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速度快到駭人。
而且這氣息的強度,遠超劉天玄迄今為止接觸過的一切存在。
包括那天夜裡的豬八戒。
包括他自己。
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更關鍵的是,這股氣息中攜帶著一種很特殊的屬性。
鋒銳,冷冽,如同一把出鞘的神兵。
劉天玄腦中飛速運轉。
天庭的人。
而且級別很高。
會是誰?
他回憶起今日釋放精神威壓的那一幕。混沌神魔體的氣息雖然被遮天隱靈訣擋住了大半,但天庭的監測法陣覆蓋整個人間,有些殘餘波動難免泄露。
一定是被天庭的巡查使捕捉到了蛛絲馬跡。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這種事應該由司法天神楊戩負責查辦。
可如果有人想搶功呢?
還沒想完。
隔壁傳來沉香的驚叫。
「什麼東西!」
沉香從夢中被那股殺意驚醒,光著膀子衝出房門,臉色煞白。他抬頭看向天空,只見月色消失了。
整片夜空被一團濃稠的銀色光華覆蓋。
光華中心,一道人影踏空而立。
銀甲銀盔,面容隱於陰影中。身上散發著的氣勢如同一座上古神岳,沉沉壓下來,整個劉府的空氣都變得黏稠。
仙人。
不,不僅僅是仙人。
這種層次的威壓,尋常天仙都達不到。
沉香雙腿一軟,撲通跪在院中。不是自願的,是膝蓋根本撐不住。
下一息,他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凡人之軀承受不住這種級別的氣場。
整個劉府的人全都在睡夢中陷入更深的昏迷,包括劉彥昌、王桂英、所有家丁僕從。
方圓百丈之內,清醒的只剩一個人。
劉天玄。
他站在自己屋門口,脊樑挺得筆直。
混沌神魔體在體內瘋狂運轉,對抗著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雙腿微微發顫,但始終沒有彎曲。
他不跪。
銀甲天將懸浮在十丈高空,低頭俯瞰。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面容遮在暗處。只看得見那雙眼睛。
三隻眼。
兩橫一豎。
劉天玄心中一震,隨即恢復鎮定。
果然是他。
二郎真君楊戩。
親自下凡了。
楊戩沒有出聲。
他在觀察。
面前這個少年,在自己毫不掩飾的真仙威壓下,竟然沒有暈倒。不僅沒暈,甚至還保持著站立的姿態。
混沌神魔體那微弱的氣息波動被楊戩敏銳地捕捉到,只是他沒有表露。
有趣。
不愧是他楊家的血脈。
楊戩緩緩落下高度,停在距地面三丈處。
然後他抬手。
隨手一掌。
沒有任何招式,沒有附帶法則,沒有神通加持。就是單純的仙家肉身力量化作的一掌。
掌風排開空氣,呼嘯著朝劉天玄拍去。
這一掌壓制到了和劉天玄同等級別的力量層次。
是試探,不是殺招。
劉天玄瞳孔驟縮。
掌風迎面撲來,速度快得空氣都在尖叫。
他知道這是考驗。
逃?不可能,也不該。
扛?硬扛這一掌他多半會受傷,但不會死。
劉天玄咬緊牙關,腳下一沉,雙臂交叉護在胸前。混沌神魔體的氣血全力運轉,在體表凝聚成一層薄薄的護身罡氣。
轟!
掌風撞上雙臂。
劉天玄整個人倒滑出去七八丈遠,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痕。護身罡氣碎裂大半,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指縫淌落。
疼。
渾身上下像是被馬車碾過一遍。
可他站住了。
沒倒。
沒跪。
雙腳釘在地面上,脊樑依舊筆直。
劉天玄抬起頭,鮮血從嘴角滑落,可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戰意沒有半分消退。
他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銀甲天將,目光中滿是不屈和挑釁。
楊戩隱在陰影中的面容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驚艷。
欣慰。
還有一絲深藏在骨子裡的驕傲。
這種眼神,這種骨氣,這種被打得吐血還不肯彎腰的狠勁。
不是教出來的。
是天生的。
是楊家的種。
楊戩沒有再出第二掌。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古樸的玉簡,隨手丟下。
玉簡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劉天玄腳前。
「有點骨氣。這便賞你了。」
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刻意偽裝的冷淡。像是在打發一個不相干的路人。
話音未落,銀光一閃,銀甲天將已經破空而去。速度快到連殘影都看不見,眨眼間消失在九天盡頭。
劉天玄彎腰撿起玉簡。
擦去嘴角的血跡,將神識探入其中。
玉簡內封存著一部功法。
浩瀚精深,玄妙莫測。每一個字元都蘊含著大道至理,光是粗略一掃就讓人頭皮發麻。
封面三個字。
「八九玄功」。
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前三轉。
劉天玄握著玉簡,望著銀甲天將消失的方向。
舅舅。
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