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劉天玄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看著院中的這幫人,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荒誕感。
他在這個家裡住了將近四個月。
四個月來,他殺妖道、救沉香、擋地痞、扛威壓。凡是危險降臨的時候,沖在最前面的永遠是他。
而現在,他親眼看著這個所謂的「父親」,帶著二十多名差役來抓他頂罪。
替一個他連面都沒露過的學堂命案背鍋。
好一個劉彥昌。
好一出賊喊捉賊。
劉天玄的笑容讓劉彥昌心裡發毛。
這種笑不是示弱,不是退讓。恰恰相反,越是這種時候還能笑出來的人,越危險。
「你,你笑什麼?」劉彥昌壯著膽子吼道。
劉天玄沒理他。
目光從劉彥昌臉上移開,越過差役們的頭頂,落在院門口。
沉香站在那裡。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的,半個身子藏在門框後面,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眼睛紅通通的,嘴唇哆嗦著,一臉的不安和掙扎。
可他沒有開口。
沒有站出來說真話。
劉天玄盯著他看了三息。
沉香躲開了他的目光。
劉天玄收回視線。
好。
他要給這個便宜哥哥最後一次機會。
不為別的,就為他們流著同一個女人的血。
三聖母。
也為他之前寧願自己餓著,也願意分食物給自己。
如果沉香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承認事實,哪怕只是點個頭、吱一聲,劉天玄都還願意把他當兄弟。
這是底線。
也是最後一線。
「沉香。」
劉天玄開口了。
聲音不大,穿過嘈雜的院子,清晰無比地落在沉香耳朵里。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差役們緊張地按著刀柄。劉彥昌臉色變了變,下意識朝沉香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沉香身體一僵。
劉天玄的目光平靜得可怕。
「人是你打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現在,你親口告訴他們。學堂里動手的人,是我,還是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
不是砍在沉香身上,而是懸在他頭頂。
院中的空氣凝固了。
二十多名差役面面相覷。他們是來抓人的,不是來斷案的,可這番對話讓氣氛變得微妙。
劉彥昌心頭一跳。
壞了。
如果沉香在這時候說出真相,那他劉彥昌剛才的一番話就變成了誣陷。誣陷自己的親兒子替人頂罪,傳出去他這張臉往哪擱?烏紗帽更別想保了。
他急忙轉頭,朝沉香使眼色。
那個眼色里包含的資訊很豐富:別亂說話。你要是敢承認,交出去的就是你。
沉香接收到了。
他的臉更白了。
身體在發抖。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看著差役們腰間的朴刀,看著秦家管事冷冰冰的面孔,又看著劉彥昌那近乎懇求又帶著威脅的目光。
恐懼。
徹骨的恐懼。
他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父親的認可,好不容易從後院那個破柴房搬到正房。好不容易有了法術,有了新衣裳,有了父親的一句「好孩子」。
如果他承認了,這一切就全沒了。
不僅全沒了,他還要被抓去給秦家償命。
「弟弟。」
沉香終於開口了。
聲音細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斷斷續續,帶著顫抖。
「爹說得對。」
四個字出口,劉天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沉香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武功高,他們抓不住你的。你能逃得掉。」
「你就替我頂一次罪吧。」
最後這句話,沉香幾乎是用氣聲說出來的。說完之後,他的雙腿再也撐不住,撲通跪在了地上。
頭埋得低低的,不看劉天玄,不看任何人。
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連差役們都沉默了。
他們雖然不知道內情,可也能看出來,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一個弟弟要替哥哥頂罪,而那個哥哥不僅不反對,還在主動推波助瀾。
劉彥昌鬆了口氣。
他看到沉香配合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一半。
這就對了。
交出去一個,保住全家。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至於劉天玄的感受?
一個註定要和劉家決裂的兒子,他早就不在乎了。
「諸位差爺聽到了。」劉彥昌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顯得正常,「人證物證俱在,兇手就是我家老二。煩請帶走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不敢正眼看劉天玄。
院裡重新喧鬧起來。
差役們互相使了個眼色,領頭的壯著膽子上前,手裡攥著鐵製枷鎖。
「劉天玄,跟我們走一趟吧。」
枷鎖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劉天玄一動不動。
他看著沉香跪在地上的背影,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血脈相連的雙胞胎哥哥。
替我頂一次罪吧。
這句話在腦海中迴蕩。
沉香啊沉香。
你果然身體裡面流的更多的是劉家的血。
你知道我這幾個月為你做了什麼嗎?
妖道來殺你那晚,我一拳把人打成了血霧。
豬八戒來種釘子那晚,我替你把佛門的暗手截了下來。
你知道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跪在那個拋棄過你的男人面前磕頭。
只知道拿自己的親弟弟去填一個你自己闖出來的禍。
劉天玄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雙瞳孔里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消散。
像是有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在那一瞬間斷了。
乾乾淨淨。
不留餘地。
「好。」
劉天玄開口了。
聲音很輕。
「很好。」
兩個字之間隔了一息。
那一息之內,院中的溫度彷佛驟降了十度。
差役們手裡的枷鎖突然變得冰涼刺骨。領頭那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因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腳下的地面。
在顫抖。
不是風吹的,不是人踩的。
是從那個白衣少年腳下,以他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出來的細微震顫。
地面上的青石板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一條條、一道道,從劉天玄腳底朝外蔓延。
嗡。
空氣開始震顫。
那是一股龐大到讓凡人靈魂本能顫慄的力量,從劉天玄體內緩緩釋放出來。
不是混沌神魔體的威壓,不是精神層面的碾壓。
是八九玄功蓄積到極限後的法力外溢。
這段時間積攢下來的所有力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宣洩而出。
周圍的空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扭曲。
陽光被折射得歪歪扭扭,影子拉長又縮短。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嘩嘩作響,像是被一場無形的風暴席捲。
差役們臉色劇變。
他們不懂修仙,不懂法力。
可動物在地震前會四散奔逃的本能,凡人同樣有。
此刻他們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跑!快跑!
劉彥昌雙腿一軟,臉色從白變青再變灰,嘴唇哆嗦得像寒冬里凍僵的老鼠。
沉香趴在地上,被那股靈壓壓得抬不起頭,額頭緊貼石板,渾身像被一座大山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