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門。
這兩個字砸在正廳里,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
王桂英當場軟了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劉秋兒被這陣勢嚇得直往他娘懷裡鑽,渾身打顫。
沉香跪在地上,渾身像被抽去了骨頭。
他雙手撐著地面,五指扣進磚縫裡,指尖泛白。
他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推了秦虎一把而已,誰知道那把力氣會那麼大?誰知道法力會自己跑出來?
「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沉香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這句話,滿臉鼻涕眼淚。
劉彥昌沒有看他。
這位洛州通判此刻坐在椅子上,腦子裡轉的不是怎麼救兒子。
而是怎麼保住自己。
秦太師在洛州的能量,比他大十倍不止。那老東西說滅門就真敢滅門。衙門裡的人只會幫秦家,不會幫他。
想跑?跑不掉。洛州城的四個城門估計已經被秦家的人盯上了。
想買通?秦家不缺銀子,何況是傷了親兒子這種事,多少錢都沒用。
唯一的出路。
交人。
劉彥昌目光閃爍。
他緩緩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沉香。
交出兇手。
兇手是沉香。
按理說,誰幹的誰負責。
可沉香也是他兒子。雖然是前妻生的,但好歹會法術,將來還有利用價值。
如果把沉香交出去,等於斷了一條臂膀。
劉彥昌咬著牙,內心天人交戰。
王桂英看出了他的猶豫,抱著劉秋兒膝行上前,哭嚎道:「老爺!人是他打的,他自己闖的禍自己扛!憑什麼讓咱們全家跟著陪葬?秋兒才十歲啊!」
她指著沉香,眼中滿是毒辣:「老爺,果斷些!把他交出去,咱們一家還能保住!」
沉香聽到這話,渾身一顫。
他抬起頭,滿臉驚恐地看著劉彥昌。
「爹?爹你不會真的把我交出去吧?爹我是你親兒子啊!」
劉彥昌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腦子在飛速運轉。
交出沉香。頂多算大義滅親,秦家那邊能交代。自己的烏紗帽保得住,王桂英和秋兒也安全了。
可萬一將來沉香的法術被人知道,追究起來怎麼辦?
一個會法術的人被官府處決,難保不會引來別的麻煩。
如果能換一個沒有法術的人去頂罪。
沒有法術。
又和這件事沾得上關係。
劉彥昌的目光猛然轉向正廳偏門的方向。
那個方向通往後院。
後院住著他的二兒子。
劉天玄。
武藝高強,身手非凡。之前打傷過秦威,和秦家也有嫌隙。如果說人是他打的,秦家反而更容易相信。
而且。
把劉天玄交出去,不僅能保住全家,還能除掉這個讓他寢食難安的隱患。
一石二鳥。
劉彥昌一念至此,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人不是沉香打的。」
他開口了,聲音乾澀。
正廳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沉香一臉茫然地抬起頭。
王桂英也停下了哭嚎,看著劉彥昌。
劉彥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他臉上的慌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偽的「正氣凜然」。
「人是楊天玄打的。」
他開口把劉天玄在學堂的名字說出來,聲音平穩。
「我那二子平日裡就桀驁不馴,嗜好打鬥。今日在學堂,就是他出手傷了秦家公子。」
沉香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劉彥昌,腦子轉了好半天才理解過來父親在說什麼。
「爹?不是,人是我推的,跟天玄沒關係。」
「住嘴!」
劉彥昌猛地轉過頭來瞪著他,眼神里的警告明明白白:閉上你的嘴,否則交出去的就是你。
沉香被那個眼神嚇得渾身一縮,嘴巴張了又閉,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王桂英反應最快。
她擦了擦眼淚,立刻接上話茬:「對對對,就是那個小畜生乾的!他之前就打傷過秦公子,這次又下毒手。老爺,趕緊把他抓住交給秦家,免得禍害咱們全家!」
劉彥昌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正廳門口,沖著守在外面的差役高聲道:
「煩請各位差爺隨我來後院一趟。傷人兇手另有其人,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子劉天玄!」
差役領頭的正愁怎麼交差,聞言大喜,立刻招呼手下集合。
二十多名差役連同劉彥昌,浩浩蕩蕩朝後院走去。
王桂英在後面陰惻惻地笑。
沉香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知道這不對。明明是他自己推的人,現在卻要弟弟來背鍋。
可他不敢說。
他怕秦家。
他怕死。
他更怕劉彥昌那個「交出去的就是你」的眼神。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後院。
劉天玄坐在屋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把玩著一片樹葉。
腳步聲由遠及近。
嘈雜,沉重,帶著鐵器碰撞的聲響。
他抬起頭。
劉彥昌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二十多名佩刀差役。
劉彥昌的臉上掛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恐懼,有心虛,有一絲轉瞬即逝的快意。
他停在院子中央,看著坐在台階上安安靜靜的劉天玄,開口了。
聲音很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逆子!你平日裡囂張跋扈,不服管教。今日在學堂毆傷秦太師之子,幾近打死人命!此等塌天大禍,你還不趕快束手就擒,伏法認罪!」
聲音在後院迴蕩。
劉天玄看著劉彥昌。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拿著鎖鏈鐵銬的差役。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種看到一出極其荒唐的鬧劇時,忍不住發出的笑。
他沒去過學堂。
今天一整天都在後院修煉,連大門都沒出過。
可劉彥昌居然指著他的鼻子說人是他打的。
這位「父親」,為了保全自己的烏紗帽,為了保全他的新老婆和小兒子,竟然把殺人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
學堂里有多少人親眼看到是沉香動的手?
不重要。
在洛州城,秦太師說誰是兇手誰就是兇手。劉彥昌只要把人交出去,秦家才不會去較真是誰打的。
他們要的只是一條命。
誰的命都行。
劉天玄把手中的樹葉放下,緩緩站起身來。
二十多名差役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劉天玄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看著劉彥昌,嘴角那抹笑意漸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