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門大手印碎裂的金色殘屑還在半空飄散。
虛空西方極遠處,那道逃竄的佛門氣息已經徹底消失。
梅山老六黑鐵面孔上掛著怒意。
他剛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劉天玄身上,竟然讓西方教的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動手腳。
這比打了他一個耳光還丟人。
灌江口的地盤,灌江口的行動,西方教居然敢趁亂插一腳?
「給我封!」
老六鐵槍朝虛空一指,暴喝一聲。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迅速重新列陣。這些跟了楊戩幾萬年的精兵反應速度驚人,僅僅三息之內就完成了從散亂到封鎖的陣型切換。
長槍交錯,金色陣紋在空中亮起。
一道覆蓋方圓數十里的封鎖結界從陣列中展開,將整個洛州城上空籠罩其中。
蚊子都飛不進來。
梅山老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面八方的虛空,確認沒有第二波佛門伏兵後,才收回視線。
「一群禿驢,早晚收拾你們。」
他咬牙罵了一句,隨即目光落回下方。
劉天玄懸在半空。
槍還握在手裡,身形卻微微晃了一下。
那一槍傾盡了所有力量。
與梅山老六四十招的搏殺消耗了大半法力,緊接著又毫無保留地轟碎佛門大手印,將剛突破到玄仙境界蓄積的法力幾乎抽乾。
丹田空了七八成。
經脈中還有細微的法力在流轉,維持著踏空的狀態,可戰力已經跌到了谷底。
劉天玄深吸一口氣,緩緩降落回劉府院中。
雙腳落地的瞬間,膝蓋微微彎了一下。
他用槍杵地,穩住身形。
面色依然淡漠。
呼吸卻比平時粗了幾分。
梅山老六把這些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記下。
透支了。
這小子撐不住了。
二爺交代的暗令已經完成了大半。動靜鬧夠了,佛門的人也被打跑了。按照原計劃,他該收攏草頭神,象徵性地「押走」兩個外甥回灌江口交差。
正要開口收場。
老六忽然皺了皺眉。
陣列中一名草頭神飛到他身邊,低聲稟報了一件事。
「將軍,劉府那兩個凡人,方才趁您和少爺交手時企圖逃出洛州城。在西城門被十二隊巡防的弟兄截住了,人已經帶回來了。」
老六嘴角一抽。
跑?
大軍圍城的時候跑?
這是嫌死得不夠快?
「帶上來。」
兩道狼狽的身影被草頭神架著扔進了劉府後院。
劉彥昌和沉香。
兩個人灰頭土臉,渾身泥濘。劉彥昌那身通判官服已經撕爛了大半,斷了幾根肋骨的身子被人拖行了一路,疼得臉都扭成了一團。
沉香也好不到哪去。臉上的腫還沒消,又添了幾道擦傷,一隻鞋跑丟了,光著腳趴在碎石地上。
兩人被摔在院中,抬頭看到漫天金甲的草頭神和高高在上的梅山老六,渾身抖得跟篩子一樣。
老六飄落在院中,鐵槍拄地,虎目俯視這對父子。
「劉彥昌。」
他開口了,嗓音沉得能壓死人。
劉彥昌身體一縮,滿嘴血沫,囁嚅著答不出話。
「當年三聖母下嫁於你,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結果呢?你倒好,人前夫妻和睦,人後拋妻棄子。」
老六的語氣冷得滲人。
「你以為灌江口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劉彥昌臉色灰敗,嘴唇哆嗦。
老六沒打算跟他多費口舌。他轉頭看向一名副將,沉聲道:
「華山餘孽觸犯天條,在凡間濫用仙術,攪動凡俗秩序,又有妖道入侵命案懸而未決。本將奉令捉拿相關人等,帶回灌江口受審。」
這是走流程。
做給天庭那邊看的。
副將領命,帶著幾十名草頭神上前,將槍尖對準了院中三人。
劉彥昌。
沉香。
劉天玄。
寒光閃閃的槍尖距離三人的脖子只有一拳之隔。
劉彥昌徹底崩潰了。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響。斷裂的肋骨讓他每呼吸一次都像被刀捅,可此刻最折磨他的不是肉體的疼痛。
是恐懼。
是那種面對死亡時,所有偽裝全部碎裂、只剩下最赤裸原始的求生欲。
草頭神的副將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
「數日前,三名散修妖道死於此處。何人所殺?」
院中沉默了兩息。
劉天玄杵著槍站在原地,半閉著眼,法力耗竭後的虛弱感讓他的意識有些恍惚。
沉香縮在地上,眼珠子亂轉,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彥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
他抬起手。
顫巍巍地抬起來。
手指指向三步之外、靠著槍桿勉強站立的劉天玄。
「是他!」
嗓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
「一切都是他幹的!殺妖道的是他,在學堂打傷秦家公子的也是他!上仙明鑑,我劉家滿門都是清白的,跟這逆子沒有半點關係啊!」
說完,他連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砸在碎石地面上,磕得頭破血流,一點猶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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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寂靜得能聽見血珠滴落地面的聲響。
那是劉彥昌額頭磕出的血順著鼻樑淌下來,一滴接一滴,砸在碎石上。
梅山老六站在三丈之外,一張黑鐵面孔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活了幾萬年。
大風大浪見得多了。妖魔鬼怪、陰謀詭計,什麼離譜的事都經歷過。
可一個當爹的,在大軍面前,指著為他擋過刀、救過命的親兒子說「跟我沒關係」。
這種事,他頭一回見。
老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劉彥昌身上移開,落在了旁邊縮成一團的沉香身上。
按照二爺的暗令,這兩個外甥都得帶走。一個也不能少。
可老六想看看,這個當哥哥的會怎麼選。
「你。」
老六的聲音朝沉香砸過去。
沉香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對上了老六那雙如同寒潭般的虎目。
四個字。
你怎麼講。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到草頭神盔甲被風吹得輕輕摩擦的聲響。
沉香跪在地上。
他的目光在老六和劉天玄之間來回遊移。
三步之外,劉天玄靠著槍桿站著。法力耗盡後的虛弱寫在臉上,嘴唇發白,呼吸沉重。
這個弟弟一拳轟碎過要殺他的妖道。
這個弟弟剛才用自己的身體擋下了一座城的煞氣。
這個弟弟破碎了佛門的大手印,阻止了別人把他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