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玄的手扣在楊戩手腕上。
隔著銀甲護腕,掌心的溫度依然傳得過去。
楊戩的皮膚冰涼,手腕上的青筋根根繃緊。
「對付這等連畜生都不如的垃圾,何須舅舅髒了手。」
聲音很平。
可其中包含的資訊量,將在場所有人的腦子都轟成了一片空白。
舅舅。
兩個字。
如同一顆巨石砸入死水。
梅山老六鐵槍差點脫手。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齊刷刷抬頭,滿臉匪夷所思。
哮天犬的尾巴猛擺了兩下,幽碧色豎瞳中湧出難以抑制的激動。
沉香的哭音效卡在嗓子裡,整張臉僵了。
劉彥昌渾濁的眼珠子遲鈍地轉了過來。
這一聲「舅舅」,比方才仰天長嘯「我姓楊不姓劉」還要炸裂。
那句話是宣言。
這一聲是認親。
當著一千二百名灌江口將士、當著天地日月、當著滿城百姓的面,他把楊戩叫了舅舅。
楊戩身軀猛地一震。
101看書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全手打無錯站
三隻神目同時睜大,瞳孔劇縮。
那雙閱盡萬年滄桑的橫目中,出現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劇烈波動。
喉結微微滾動。
握著三尖兩刃刀的右手五指攥緊,刀柄發出咯吱聲響。
他偏過頭,看著身側這個蒼白虛弱卻脊樑筆直的少年。
少年的手還扣在他手腕上,掌心滾燙。
那雙眸子裡寫滿了洞察一切之後的心疼。
楊戩嘴唇動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出來。
掌心那團毀滅性的法力,無聲散去。
金光消弭。
熱浪褪去。
他緩緩放下手。
劉天玄鬆開手腕,轉過身。
面朝沉香和劉彥昌。
一步邁出。
法力幾乎耗幹了。
可混沌神魔體的氣血還在。八九玄功鍛造的肉身本身就是一座永不枯竭的戰爭熔爐,只要一口氣尚存,氣血就能奔涌。
磅礴的血氣化作無形洪流,朝那對癱在地上的父子碾壓過去。
沉香被按在了碎石地面上,骨頭嘎吱響,動彈不得。
劉彥昌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嗓子裡只剩乾嘔。
劉天玄站在他們頭頂。
目光落在沉香身上。
「劉沉香。」
「你方才罵舅舅冷酷無情、六親不認。你罵他親手把娘壓在華山底下。」
「好。那我告訴你真相。」
「當年娘犯下天條,王母降下誅殺令。誅殺,你懂嗎?魂飛魄散,灰都不剩。」
「是舅舅連夜趕在天庭大軍前面,用鎮壓代替了誅殺。」
「活著的鎮壓。」
「他扛下整個三界的罵名。天庭說他鐵面無私,妖族說他心如鐵石,凡間說他冷血。他全都認了,一個字的辯解都沒有。」
「為的就是讓娘活著。」
沉香趴在地上,滿臉泥濘。
「不對,爹說的不是這樣。」
「你爹?」
劉天玄冷笑一聲,目光移向劉彥昌。
「你那個好爹,娘被鎮壓的時候在忙什麼?娶新媳婦生新兒子,拿著娘的聚寶盆升官發財。方才大軍壓境,他指著咱倆說『跟我沒關係』。」
「就這種東西的話,你信?」
沉香的嘴張了張,合上了。
劉天玄繼續說。
「你身上那縷法力,你當真以為是天上掉的?」
「舅舅親自下凡,趁你熟睡時種在你體內的。怕你太廢,在凡間活不過一個月。」
「你醒來以後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天命降臨,屁顛顛跑去給劉彥昌獻寶。」
「劉府地底的禁制你連存在都不知道。那是舅舅留給我們的保命底牌。」
「那晚銀甲天將降臨考驗我的時候,順手給了你一縷法力讓你自保。你第二天練了幾下隔空取物,到處招搖,把妖道都引來了。」
「妖道來殺你那晚你在幹什麼?跟死豬一樣躺著。我一拳把領頭的轟成了血霧,另外兩個掐斷了脖子。你醒過來第一句話說的是『你殺人了,按律當斬』。」
一樁一件。
掰開揉碎。
從禁制到法力,從哮天犬暗查到梅山老六放水,從那晚妖道夜襲到劉府地底的仙道本源。
鐵證如山,條理分明。
每吐出一句,沉香的臉就白一分。
整個人抖得像風中枯葉。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鴉雀無聲。
好幾個跟了楊戩上萬年的老兵,眼眶紅了。
他們知道二爺這些年受了多大的委屈。三界的人罵他冷血,他不辯。天庭的人猜忌他擁兵自重,他不爭。從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從來沒有。
直到今天。
直到這個白衣少年在法力耗盡的情況下,握住了楊戩的手腕,一字一句把真相撕開在天地面前。
梅山老六握著鐵槍的手在微微顫抖,黑鐵面孔上的肌肉繃到了極限,咬牙切齒。
劉天玄蹲下身,與沉香平視。
距離很近。
他看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聲音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
「你吃著舅舅暗中給的飯。」
「練著舅舅偷偷送的功法。」
「靠著舅舅拼命維持的平衡才安穩活到十五歲。」
「可你拿起柴刀的時候,指的是舅舅的心口。」
「你要劈山救母,斧頭砍的是舅舅的腦袋。」
「劉沉香,白眼狼三個字都不夠形容你。」
最後一句話出口,院中的空氣凍結了。
楊戩站在三步之外。
銀甲反射天光,面容冷漠如常。
可握著三尖兩刃刀的那隻手,指節已經白到了骨子裡。
豎瞳深處的冰霜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裡透出來的東西,他拼命在壓。
萬年不曾動搖過的鐵石心腸,被一個十五歲少年的話砸出了裂痕。
---
院中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天上的風都變得格外清晰。
沉香趴在碎石地面上,整個人彷佛被掏空了。
眼珠子直愣愣盯著一顆沾著他自己血跡的碎石頭,瞳孔渙散。
劉天玄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子裡迴圈翻滾。
王母的誅殺令。
舅舅以鎮壓代替誅殺。
法力的真正來源。
禁制。
妖道。
每一條證據都在推翻他十五年來深信不疑的一切。
可他不願意信。
一旦信了,他這十五年活得就是個笑話。對劉彥昌的依賴是笑話,對楊戩的仇恨是笑話,方才拿著柴刀罵出的那些話,全是往舅舅心窩子裡捅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