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灌江口真君神殿。
萬籟俱寂。天淵深處吹上來的寒風嗚嗚作響,卷著幾縷薄霧掠過殿簷。
楊天玄在靜室中打坐。
八九玄功運轉,體內封存的九轉金丹餘力正被一縷縷抽出,融入經脈。玄仙中期的根基在持續夯實,距離後期的門檻越來越近。
肩頭的小大鵬縮成一個毛糰子,在他脖窩裡睡得正香。偶爾翻個身,用翅膀蓋住腦袋,嘟囔兩聲夢話。
屋外巡邏的草頭神腳步聲有規律地經過,遠去。
一切正常。
直到某一瞬間。
楊天玄猛地睜開眼。
靜室中的空間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
空氣的密度、光線的折射、靈氣的流動方向,全部在同一時刻發生了偏移。
一股法則之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整間靜室從三界中「摘」了出來。
隔絕。
徹底的隔絕。
外界的一切感知——聲音、靈氣波動、因果聯絡——全部被切斷。這間小小的靜室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碎片,漂浮在虛無之中。
楊天玄的破妄神瞳自動運轉。
瞳孔深處金光流轉,穿透了那層法則封鎖的表象,看到了底層的能量結構。
手法精妙到了駭人的程度。
布設這種空間隔絕的存在,修為至少在准聖層面。
放眼整個三界,有這種手段又有動機來灌江口找他的,屈指可數。
楊天玄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隨即恢復平靜。
他沒有慌。
肩頭的小大鵬倒是被法則波動驚醒了,圓溜溜的黑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毛都炸了起來。
楊天玄拍了拍它的腦袋,安撫住。
靜室角落。
點點金光從虛空中滲出來。
那金光極細,細到跟髮絲一般,一縷一縷從空氣中凝聚。
數百縷金光匯聚在一處,開始勾勒出一個人形。
先是裙擺。
九重雲錦織就的鳳裙,裙角繡著五色鸞鳥。
然後是腰身。金絲纏腰,一枚碧玉腰佩垂在側面。
肩頭。頸項。面容。
最後成形的是一頂鳳冠。九鳳朝陽冠,垂下的流蘇如同金色瀑布。
王母娘娘的法身投影,完整地站在了楊天玄面前。
雍容。
華貴。
周身散發著一種令天地俯首的至高威嚴。這是統御了三界億萬年的女主宰,哪怕只是一道法身投影,那股子氣度也能讓大羅金仙喘不上氣。
可她看向楊天玄的眼神,跟白天在凌霄寶殿上判若兩人。
那雙鳳目中的冰霜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輩在端詳自家後輩時才會流露出來的溫和與審視。
審視了幾息。
王母微微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這孩子長得好,眉眼間跟三聖母有幾分像。」
聲音從九天之上傳來,經過法身的共鳴後變得柔和了許多。
楊天玄站起身來。
沒有下跪。
沒有行大禮。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道門晚輩禮。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舅姥姥。」
他叫了一聲。
嗓音平穩,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坦蕩。
就這麼叫了。
連試探都省了。
王母挑了下眉。
「哦?你知道我是誰。」
「太白金星送東西那天我就猜到了。能在天庭搞出那種『明罰暗賞』操作的,滿天下就那麼兩位。」
楊天玄直視著王母的法身投影。
「今天白天凌霄寶殿上的那場戲,舅姥姥在珠簾後面應該看得很開心吧。」
大殿外的巡邏草頭神如果能聽到這番對話,恐怕會當場嚇死。
天庭至高無上的女主宰。
統御三界億萬年。
你管人家叫舅姥姥?
你說人家看戲看得開心?
這小子是瘋了還是不要命了?
王母愣了半息。
放聲大笑。
那笑聲中有驚喜,有讚賞,還有一種楊天玄讀不太懂的情緒。
「好!好一個舅姥姥!」
她笑得鳳冠上的流蘇直晃。
「這性子,跟二郎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看見誰都不虛,張嘴就來。」
笑了好一陣才收住。
王母的鳳目重新聚焦在楊天玄臉上,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
「你是個聰明孩子。有些話我就不繞彎子了。」
她抬手虛點了一下楊天玄的眉心。
一道溫熱的資訊湧入他的識海。
那資訊極其精密複雜,化作一篇浩瀚的功法口訣在腦海中展開。
「天庭至高斂息秘術。我和玉帝獨有的保命手段。修成之後,你的氣息可以完美融入天道背景中。別說大羅金仙了,准聖想要感知你的存在都得費一番功夫。」
楊天玄消化著湧入識海的資訊,雙目微亮。
這東西的價值堪比一件先天靈寶。
配合他本身的遮天隱靈訣,兩套隱匿功法疊加使用,他在三界中的行蹤將變得如同鬼魅。來去無蹤,殺人無影。
「舅姥姥出手就是大方。」
楊天玄嘴角勾了一下。
「那是自然。」王母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你是楊家的種,也是我王母的後輩。給自家晚輩塞點保命的東西,天經地義。」
她的語氣隨意到讓人忘記她的身份。
彷佛站在這裡的,是一個普通的長輩在給孫輩發壓歲錢。
楊天玄將至高斂息秘術的口訣初步印刻在識海中,抬起頭。
「舅姥姥,你和玉帝的局我看明白了。佛門大興是天道定數,你們不能直接出手阻攔。可天庭的氣運不能被佛門蠶食。你們需要有人去擋刀。」
「舅舅當了千年的刀。現在你們要磨一把新刀。」
「我。」
王母的笑意收了幾分,鳳目中閃過一絲銳利。
「你很直白。」
「沒必要繞彎子。」
楊天玄迎著她的目光。
「我願意當這把刀。條件很簡單,你們給我絕對的自由度和必要時候的資源傾斜。其他的事,我自己搞定。」
王母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那目光穿透了少年的面容,彷佛在審視他的靈魂深處。
楊天玄坦坦蕩蕩,一絲閃躲都沒有。
「行。」
王母吐出一個字。乾脆利落。
「你要什麼資源,透過太白金星轉達。明面上天庭該罵你罵,該罰你罰。暗地裡,該給的一樣不少。」
「明白。」
同盟達成。
乾脆到連多餘的客套話都省了。
王母滿意地點頭。
法身投影開始變淡。
金光一縷一縷從她身上剝落,飄散在空氣中。
法身即將消散的最後一刻。
王母忽然停下了離去的動作。
她偏過頭,鳳目中的慈愛和威嚴在這一瞬間完美融合。
嘴唇動了動。
吐出一句話。
聲音不大。
帶著一種母儀天下的霸道和對自家後輩毫不掩飾的護短。
「放手去鬧。天塌下來有我和你舅舅頂著。」
楊天玄微微一怔。
王母的法身又淡了幾分。
只剩下一道朦朧的金色輪廓。
最後幾個字從那道輪廓中飄出來。
「哪個老怪物敢以大欺小,我親手斷了他的長生路。」
金光散盡。
法身消失。
空間隔絕的法則壁壘無聲瓦解,外界的聲音、靈氣、風聲重新湧入靜室。
一切恢復如常。
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楊天玄站在原地,看著王母消失的位置。
嘴角的弧度慢慢展開。
小大鵬從衣領里探出腦袋,歪著腦袋看了看空蕩蕩的角落,又看了看楊天玄的表情,困惑地啾了一聲。
楊天玄摸了摸它的冠羽。
重新坐回蒲團上,閉目打坐。
腦海中至高斂息秘術的口訣如同一條金色長河在識海中流淌。
從今夜起,他在三界這盤棋局中的位置,徹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