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九條金龍盤踞在穹頂,雲霧繚繞間吞吐著五彩流光。
兩列仙班分站殿中,文武神仙各歸各位。
正逢例行朝會散場。
楊戩剛走出殿門,還沒來得及駕雲回灌江口。
後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囂。
幾道流光從南天門方向急速飛來,跌跌撞撞衝進了凌霄寶殿的台階。
天樞星君。
山羊鬍歪到了一邊,星冠不知道丟到哪去了,紫金道袍撕裂了好幾處。脖子上一圈紫紅色的手印清晰可見,呼吸還帶著嘶嘶的雜音。
他身後跟著兩名仙官,一個臉上有巴掌印,另一個左眼腫得睜不開。
十幾個天兵隨從更慘。盔歪甲斜,有的連兵器都丟了。
再後面,四個天兵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的正是右弼星君。
半邊臉塌陷變形,腫得跟豬頭似的。渾身上下沾滿了碎石灰塵,袍子爛得跟乞丐差不多。人倒是還喘氣,就是眼珠子有點發直。
這副慘樣闖進了凌霄寶殿。
文武仙班齊刷刷扭頭看過來。
竊竊私語立刻炸開了鍋。
「這誰?打成這樣?」
「天樞星君和右弼星君?他倆去哪了怎麼回事?」
「脖子上那印子,被人掐的?」
「右弼那張臉,拿什麼打的?法寶?」
「看那形狀,像是被人扇的巴掌。」
嗡嗡嗡的議論聲在大殿裡蔓延。
天樞星君顧不上什麼體面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玉帝面前,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咚的悶響。
「陛下!臣要告狀!」
他抬起頭,一張臉涕淚橫流,嗓子嘶啞得跟破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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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江口楊天玄,目無天規、藐視天威、毆打天庭正神!臣等依照天庭法度前去灌江口巡查,那孽種不報名號、不聽調令,張嘴就罵、抬手就打!」
「右弼星君被他一巴掌扇飛了出去,撞塌了一座山!至今神志不清!」
「臣的脖子被他掐住提了起來,差點活活勒死在當場!」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尖。嗓子破了音,變成了類似殺豬的慘叫。
「陛下!此子大逆不道,意圖謀反!臣懇請陛下立刻發兵,踏平灌江口!為臣等主持公道!」
說完連磕三個響頭。
身後兩名仙官跟著跪下,七嘴八舌地幫腔。
「楊天玄出手狠毒,毫無人性!」
「灌江口那幫草頭兵目中無人,連天庭正神都敢攔!」
大殿中的議論聲更大了。
仙班中不少人面露驚訝。
楊戩的外甥?
就是前陣子在凡間洛州城闖了大禍、被太白金星宣讀了懲戒聖旨的那個?
閉門思過的期間居然還敢打人?打的還是天庭正神?
這膽子也太大了。
好幾個跟楊戩有過節的神仙交換了眼色,嘴角浮起幸災樂禍的弧度。
這下楊戩跑不了了吧。
外甥在灌江口毆打天庭正神,這罪名往大了扯能扯到謀反。
玉帝不可能不發火。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龍椅上。
玉帝端坐如山,玄色帝袍垂地。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
他垂著眼帘,聽天樞星君那鋸木頭似的嗓音從頭嚎到尾。
一言不發。
珠簾後面。
王母娘娘優雅地端著一盞靈茶。鳳目微垂,嘴角的弧度幾乎不可察覺地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看了也當沒看到。
天樞星君磕完了頭,抬起臉等著玉帝雷霆震怒。
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編好了後續的戲碼。玉帝一怒,降旨問罪,發兵灌江口。他天樞星君隨軍出征,親眼看著楊天玄被押上刑台。
美滋滋。
大殿寂靜了五息。
玉帝開口了。
「天樞。」
聲音不大,卻如同萬鈞雷霆壓在殿頂。
天樞星君心頭一喜。陛下叫他名字了,說明重視這件事。
「臣在!」
他挺直了腰板。
「誰讓你去灌江口的?」
天樞星君一愣。
「臣,臣是依照天庭法度,前去巡查地方。」
「巡查?」
玉帝的橫眉微微挑起。那個動作幅度很小,在場的老狐狸們卻齊齊心頭一緊。
這種表情,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灌江口何時歸你天樞星君管轄了?司法天神的轄區,你一個天樞星君有什麼資格去巡查?」
天樞星君臉色變了。
「臣,臣聽聞太白金星宣讀了懲戒聖旨,以為陛下有意整頓灌江口,故而前去協助。」
「以為?」
玉帝的聲音冷了一度。
「朕何時說過要整頓灌江口?朕何時授權你去協助?聖旨上寫的是閉門思過,你讀成了踏平灌江口?」
天樞星君額頭的汗冒了出來。
「臣,臣一片忠心。」
「忠心?」
玉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九條金龍縮緊了身子,雲霧都散了大半。
「你帶著人闖進司法天神的私宅,踹翻人家的兵器架,指著人家的部下破口大罵。你管這叫忠心?」
「你這是尋釁滋事!挑撥天庭與灌江口的關係!破壞天庭內部團結!」
每一句話都像鐵錘砸下來。
天樞星君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灰。
「陛下!臣冤枉!」
「冤枉?」
玉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
轟!
龍椅上的九條金龍齊齊張嘴,噴出滾燙的龍息。大殿地面出現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紋,從龍椅一路蔓延到天樞星君膝蓋前方。
「蠢貨!誰讓你去招惹灌江口的!」
這一聲暴喝在凌霄寶殿中炸響。
滿殿仙班鴉雀無聲。
好幾個原本等著看好戲的神仙臉色驟變,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天樞星君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風向不對。
玉帝的怒火,沖的是他。
「天樞星君,右弼星君,及隨行兩名仙官。」
玉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
「未經授權擅入灌江口,騷擾司法天神府邸。尋釁滋事,破壞天庭威嚴。」
「即日起,削去仙籍,貶下凡間。三百年內不得重返天庭。」
削去仙籍。
貶下凡間。
這四個字如同四道驚雷劈在天樞星君頭頂。
他的修為不會被剝奪,可仙籍沒了就意味著他在天庭的一切身份、地位、俸祿、權力全部清零。
從天庭正神變成了一個沒有編制的散仙。
跟街邊的野狗差不了多少。
「陛下!」
天樞星君嘶聲慘叫,伸手去抓玉帝的袍角。
兩名天庭侍衛上前一步,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天樞星君的慘叫聲在大殿中迴蕩,從殿門一路拖到殿外,漸行漸遠。
另外兩名仙官和擔架上半死不活的右弼星君也被一併拖走。
殿門合上。
慘叫聲隔絕在外。
凌霄寶殿恢復了寂靜。
寂靜得針落可聞。
滿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
沒有人敢吭聲。
被打的是天庭正神。
受罰的,也是天庭正神。
打人的那個安然無恙,一根汗毛都沒掉。
這什麼道理?
幾個腦子轉得快的老神仙已經品出味來了。
太上老君站在仙班首位,半閉著眼,手中拂塵輕輕搖了兩下。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朝身側的南極仙翁微微側了一下頭。
兩個老傢伙的目光交匯了一瞬。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懂了。
灌江口那個叫楊天玄的少年,有通天的後台。
玉帝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誰要是再上趕著去找灌江口的麻煩,下場只會比天樞星君更慘。
楊戩站在殿門外的台階上,目睹了天樞星君被拖出去的全過程。
三隻眼微眯。
嘴角的弧度很淺。
天庭的風向,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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