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
西嶽如劍,千仞絕壁劈開雲海。
主峰隱在翻湧的靈霧裡,若隱若現。山腰往上,虛空里遍布淡金符文。每一道都浸著天條之力,緩緩流動,將整座山壓得死寂。金仙靠近百丈就得被震退,這是天庭親手布下的鎮壓大陣。
山道上,兩隊天兵交錯巡邏。甲葉摩擦聲整齊劃一,長戟鋒刃在霧氣里泛著寒光。
西側斷崖。
楊天玄蹲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
風從萬丈深淵裡倒灌上來,吹得衣角獵獵作響。他一隻手按在膝上,身子紋絲不動。至高秘術與遮天隱靈訣雙重複蓋,氣息和山風融為一體。那些天兵從他頭頂二十丈處經過,眼皮都沒往這邊翻一下。
趕在沉香前面。
這個念頭從出了灌江口就在腦子裡轉。佛門把沉香帶回靈山,灌頂、塞舍利、餵丹藥,折騰這麼些天,下一步推他去哪?
華山。
只能是華山。劈山救母是佛門給沉香套上的宿命枷鎖。只要他還想證明自己是天命之子,早晚要來撞這堵牆。
楊天玄必須比他先到一步。
寶蓮燈。
三聖母的伴生法器。前世軌跡里,此燈被佛門用手段啟用,稀里糊塗認了沉香為主,成了他劈開華山的最大仰仗。攻防一體的先天靈寶,燈焰過處萬法不侵。
這盞燈絕不能落到沉香手裡。
楊天玄從懷裡摸出一張獸皮。太白金星昨夜暗送過來的華山布防圖。靈符標註的巡邏路線、換防節點、陣法盲區,密密麻麻寫得滿滿當當。老狐狸辦事滴水不漏。
他目光掃過圖紙,定在主峰底下那個硃砂畫的叉上。鎮壓核心。三聖母所在。也是寶蓮燈最可能封印的位置。
正面走不通。山腰以上全是守山大陣的感知範圍,太乙金仙級的守山大將坐鎮中軍。強闖等於送死。
楊天玄的目光移向斷崖下方。
萬丈深淵,雲霧翻湧。布防圖邊上有一行蠅頭小楷:崖下三丈,石壁有縫,楊氏血脈可啟。似乎是當年楊戩鎮壓三聖母時留下的暗手。一條只有楊家血脈才能開啟的密道。
舅舅連這都算到了。
楊天玄將布防圖收回懷裡。巡邏天兵剛走過第三趟,下一趟要再過六十息。他站起身,活動了兩下腳踝,縱身一躍。
身子墜入雲霧。
耳邊風聲尖嘯。崖壁上的岩石飛速掠過,灰的黑的棕的模糊成一片。他在心裡默數。一丈。兩丈。三丈。
右掌猛擊身側岩壁。五指嵌進石縫,下墜之勢戛然而止。整個人掛在半空,腳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雲從指縫間流過。濕冷,帶著一股陳舊的苔蘚味。
他偏過頭。觸手處那片岩石顏色比旁邊略深。深淺之差極微,不到半指。尋常人貼上去都未必分辨得出,在雲霧遮罩下更是不可能發現。
楊天玄將左手食指放在嘴邊,咬破指腹。血珠滲出來,殷紅里泛著極淡的金絲。八九玄功第四轉鑄魂加上至尊骨法則淬鍊後的楊氏血脈,純度已經遠超尋常仙家後裔。
血珠抹在石面上。
沒有聲響。石面無聲融開,露出一條僅容側身的窄縫。縫隙深處湧出一股陳腐的冷風,夾雜著微弱的七彩光暈。那光暈極淡,像蠟燭將滅未滅前最後的晃動。
寶蓮燈的氣息。
楊天玄側身擠進石縫。身子剛過去,石面在背後自動合上。岩壁恢復了原樣,連那道顏色略深的痕跡都消失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密道幽暗。兩側石壁上殘留著仙家禁制的痕跡,一道道金色紋路早已黯淡,只在指尖觸碰時泛起微弱的餘光。楊天玄沿著密道往下走,腳步輕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壓過。
心臟卻跳得很沉。
寶蓮燈的波動越來越近。那盞燈若有靈,該知道他來了。同樣的血脈,同樣的根。可畢竟沉睡了千年,器靈還認不認人,誰也說不準。
腳下的石階到了頭。
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天然岩洞。穹頂少說二十丈高,懸掛下來的鐘乳泛著冷白色的微光。洞中央立著一座蓮花狀小型法陣,陣紋比密道口的禁制新得多,紋路間流淌著極微弱的七彩光暈。
三聖母被鎮壓前親手布下的。
結界中央,懸浮著一盞燈。
形若未綻青蓮,通體瑩白。燈芯處暗沉沉一片,連一縷火苗都看不見。
就這麼懸在那裡。無風自動,緩緩旋轉。
楊天玄在結界邊沿站定。
這就是寶蓮燈。混沌初開時天地孕育的造化神物。洪荒年代多少大能為了爭奪它打破了腦袋,最後落在三聖母手裡,陪她一同被鎮壓在這華山底下,塵封了整整千年。
他抬起右手。五指穿過結界外沿的七彩光暈。指尖觸及結界的瞬間,一股溫和的抗拒之力將手往外推。不是猛烈排斥,更像在遲疑。在辨認。
楊天玄收回手。拿出嘴裡破了皮的手指,擠出殷紅的血珠。至尊骨同時全力運轉。胸口金芒透過衣襟射出來,將整座岩洞鍍上一層金色。法則紋路從胸骨蔓延到肩頭、脖頸,又從手臂一路爬到手背。血珠從蒼白的指尖墜落,沉甸甸打入陣中。
蓮花陣紋猛地亮起。
整座結界都在顫抖。
寶蓮燈芯深處,那團沉寂了千年的微光忽然跳了一下。像困獸在瀕死前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楊天玄盯著那盞燈。心底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獲取力量的饑渴,也不是奪取機緣的狂喜。是一種更輕的、更像孩子撞見母親舊物時才會有的東西。
他從來沒見她。來這個世界四個月,劉彥昌嘴裡吐不出半句關於她的真話。沉香只惦記著劈山救母,可從沒問過那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眼前這盞燈認得她。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沙啞。
「我娘留下的東西。我帶走。「
純正到極致的楊氏血脈與至尊骨的大道法則混合在一起,炸破沉寂千年的黑暗層。寶蓮燈的燈芯驟然爆亮。器靈醒了。不是被法力喚醒的。是被血脈里的共鳴喚醒的。
一聲清越的嗡鳴。比琴弦還長,比鐘磬還脆。
結界在七彩光焰中轟然碎裂。寶蓮燈化作一道拖著長尾的流星,徑直撞入他的眉心。
識海深處。一盞燈點燃了。燈焰呈現極淡的七彩色澤,懸浮在神魂中央。溫暖,卻不灼人。千年積壓的塵埃被一層層剝開,那些被封印在器靈深處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
楊天玄感覺眼前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極淡,淡到只剩下輪廓。一襲素衣,長發挽起。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覺到她在笑。
母親。
他的手微微發顫,隨即穩住。
不能沉溺。沒有時間了。
楊天玄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模糊的身影壓在識海最深處。指尖微抬,一縷七彩火苗無聲跳出皮膚,懸在指尖上方,在幽暗岩洞裡映出一小片暖光。
寶蓮燈認主。
外頭的警鐘也在這一刻轟然炸響。一道暴虐的金色遁光撕開華山主峰最外層山柱,碎石崩裂聲震得岩洞頂部的鐘乳簌簌掉落。那人囂張到懶得遮掩氣息,狂躁的天仙法力裹著佛門舍利的腥臭味,隔著幾百丈都嗆人。
「楊戩!給我滾出來受死!「
吼聲穿透山體。楊天玄收攏指尖火苗,朝洞口走去。面色平靜,心裡卻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沉香。
這麼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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