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腳踏祥雲懸在半空。
暗金重斧扛在左肩,斧刃上石屑還沒掉乾淨。眉心那朵金蓮印記在這幾日裡越發扭曲,花瓣邊沿泛著不正常的猩紅。他俯瞰腳下寂靜的山門,嘴角掛著志得意滿的弧度。
天仙境。
雖然渾身經脈疼得跟針扎一樣,雖然丹田裡那股土腥味翻來覆去怎麼都壓不下去,可法力是真漲了。拳拳風雷,斧斧爆鳴。降龍羅漢說得沒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他覺得自己已經是人上人了。
山風獵獵,吹得袈裟下擺啪啪作響。沉香攥緊斧柄,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份沉重質感。佛門專門為他煉的開山法器,少說有三千斤。之前那點微末法力連提都提不動,現在單手掄起來跟玩一樣。
這就是力量。
劈開華山的力量。救出母親的力量。把那個冷血的舅舅踩在腳下、讓那個背叛了劉家的弟弟跪地求饒的力量。
沉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洛州城那一幕幕怎麼也甩不掉。那記抽碎臉骨的耳光。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狼狽。抱著老爹大腿哭喊「別殺我「的慘叫。還有楊天玄劈碎劉氏宗祠時那些碎木屑飛在臉上的刺痛感。
每回想一次,胸口那股無名火就燒得更旺一分。
他明明是劉家最驕傲的兒子。明明已經得到了法術。明明爹都開始誇他了。結果那個弟弟站出來,幾句話就把他十五年的體面全給扒了。
沉香咬緊牙關,掄起巨斧朝山門方向又劈了一斧。
轟!
金色斧芒脫刃而出,狠狠斬在山門外的守山大陣上。陣紋劇烈閃爍了好幾息才穩住。反震之力沿著斧柄彈回來,虎口微麻。他甩了甩手,毫不在意。
疼?比起在佛窟里吞下金丹時那股差點把五臟六腑全翻過來的劇痛,這點反震連撓痒痒都不算。
「還不滾出來?「
音量拔高了八度。
山門裡,雲霧緩緩散開。
腳步聲不緊不慢,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音從陣法深處往這邊走。
沉香下意識握緊斧柄。拇指在斧柄上反覆摩挲,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動作。
白衣先露出霧面。
接著是銀色暗紋腰帶。
再往上,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楊天玄從陣門走出來。長發被山風撩起幾縷,衣袍上還殘留著岩洞裡帶出來的灰塵。他站在山門外的空地上,四周是被沉香劈碎的山石碎片,亂七八糟散了一地。雙手空空,沒有任何兵刃。
沉香的目光死死咬住那張臉。
呼吸在一瞬間變得粗重。
「天玄。「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現在跪下,我還能念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饒你不死。「
楊天玄沒有回話。目光從頭到腳把沉香掃了一遍。天仙境界。的確不假。法力總量比以前那點微末道行強了少說幾百倍。可是虛的。經脈跟被蟲子蛀過的朽木一樣千瘡百孔。丹田裡好幾股力量擰成一團亂麻。濁氣黏稠臃腫,真元浮在表面翻湧,底下空得能聽見回聲。
楊天玄收回目光。這種貨色,放到真正的玄仙面前,連一招都撐不過去。
「這身修為,誰給的?「
沉香臉色一僵。
這句話戳到了他最不想碰的地方。洛州城那晚,楊天玄扒開真相的時候也用過同樣的語氣。冷靜平淡,好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他討厭這種語氣。憑什麼你總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怕了?「
沉香扯開嘴角,笑意扭曲。
「這是老天爺給我的造化!爹說的沒錯,我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倒是你——認賊作父,背叛劉家。你不配當人子侄,更不配當人兄弟。「
音量越拔越高。到最後幾個字,嗓子劈出破音。
他雙手掄起巨斧。天仙法力毫無保留地灌進去。暗金斧刃暴漲五尺,狂暴的氣浪將周身山石震得簌簌滾落。腳下岩板承受不住這股衝擊,裂縫朝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今天我就替洛州的父老鄉親,討一個公道!「
斧刃對著楊天玄的腦門劈下。
天仙全力一擊。斧芒所過之處空間都出現了細微扭曲,地面被犁出一道數尺深的溝壑。碎石和塵土被氣浪捲起,形成一道渾濁的灰色風暴。
沉香在等。
他等著這一斧劈碎面前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等著看到弟弟驚慌失措、跪地求饒的模樣。等著用這種方式把洛州城丟掉的面子連本帶利全拿回來。
楊天玄半步沒退。
他只是在指間凝聚了一縷法力。識海中寶蓮燈輕輕顫動。燈焰轉動,一道極細的七彩光暈從眉心湧出來,在身前無聲鋪開。
薄如蟬翼。連厚度都沒有。與其說是一面盾,更像是有人拿筆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那道弧線甚至還能透過來,看見沉香暴怒扭曲的面孔。
斧刃砸了上去。
轟!
撞擊聲炸得山頭都在抖。
沉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虎口傳回來的不是破開屏障的快感。一股狂猛到讓人汗毛倒豎的力量沿著斧柄傳上來。沉重,密實,連給他卸力的反應時間都沒留。他的護體法力在這股反震面前跟紙糊的一樣,瞬間撕裂。虎口炸開,鮮血飆出來,濺了他自己一臉。十根手指同時失去知覺,虎口到肘關節全麻了。巨斧脫手飛出去,旋轉著砸進幾十丈外的岩壁上,深深嵌進去,碎石稀里嘩啦滾了一地。
整個人被反震之力推得倒飛。後背狠狠撞上山壁,砸碎了一大片岩石才停住。喉嚨口湧上腥甜,一口血沫噴在胸口。
剛才那一斧的全部力道,被寶蓮燈一絲不落地反彈回他自己身上。等於天仙修為全力劈出的斧芒,換個方向砍了他自己。
沉香趴在碎石堆里。雙臂疼得打顫,怎麼都撐不起來。虎口的血順著掌紋往下淌,一滴滴滲進石縫裡。
他勉力抬起頭。瞳孔驟縮。
那道七彩光暈還懸在楊天玄面前。極淡極薄,連風都沒擋住一縷,可剛才那劈山裂石的一斧砸上去,連一點波紋都沒留下。
那個色澤,那個氣息。沉香渾身開始發抖。胳膊在抖,腿在抖,連牙關都在打顫。他記起來了——小時候劉彥昌偶爾喝醉,嘴裡念叨過。楊嬋有一盞燈,七彩的,能擋住千軍萬馬。
寶蓮燈。
母親的寶蓮燈。
沉香瞪著那盞懸在楊天玄指尖的七彩火苗。肺腑里翻湧的憤怒和一種說不清的酸楚擰成一團。他從小就幻想拿到寶蓮燈的樣子。它應該是娘給他的見面禮,是他劈開華山救出母親後握在手裡照亮未來的光。劉彥昌說過,那是娘除了聚寶盆之外最喜歡的東西。
現在它就懸在楊天玄手裡。
「小偷!「
沉香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隨即破音成嘶吼。
「那是我娘的寶蓮燈!我才是她的親兒子!憑什麼在你手裡?你不配!你沒有資格拿它!「
楊天玄低頭看著指間的七彩火苗。
沉默了片刻。
他開口。聲音壓到只有對面能聽見。一字一頓。
「你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