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配？」
這兩個字落下來，輕描淡寫，偏偏比任何怒吼都要扎人。
沉香趴在碎石堆里，兩隻手撐著地，虎口的血還在往外滲。他聽見了這兩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委屈、屈辱、不甘、瘋狂，所有情緒攪在一起，在心口堵成一塊死疙瘩。
憑什麼？
憑什麼他蹲過柴房、挨過白眼、磕過響頭，最後跟著佛門苦修，得了天仙境界，拿了大法器，趕到了華山，正要開創屬於自己的局面。
偏偏迎頭碰到他。
迎頭就被一斧反震打趴在地上。
「你配？」
沉香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重複了一遍，牙齒咬得咯吱響。
他猛地撐起身。左肩傳來劇痛，差點沒再撲倒。他顧不上。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上去。撕碎那道七彩屏障，把寶蓮燈搶回來。搶回來，他就什麼都有了。
雙腳踏碎岩板，整個人化作一團混濁金光，不要命地朝楊天玄衝去。
這一次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
法力催到了極限。佛門舍利殘餘被他擠干最後一分，沿著已經破損的經脈強行灌注進全身。那種感覺像是有人把一桶滾水從喉嚨灌進去，順著食道直淌到腸子裡。他感覺到了灼燒，感覺到了撕裂，卻把那些感覺全部壓在了怒火下面。
就在這一衝的第三步。
丹田裡那股說不清的翻湧驟然爆發。
泥丸的殘渣在經脈里炸了。那些被老君紫氣掩蓋過的礦粉，在被佛門舍利的力量反覆沖刷之後，終於撐不住了。細碎的土腥味從丹田朝四面八方崩散，每碰到一處完好的經脈就引爆一陣劇烈的痙攣。
沉香的身子僵了。
就那一瞬間。半息不到。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可那份僵滯真實地傳遞出來。衝刺的路線偏了半分，左腳踩空，氣機亂了節奏。
楊天玄察覺到了。
早就等著這個破綻。
他腳尖一點，踏虛空斜斜切入沉香衝刺路線的左前方。這一步踩的不是對抗，是截擊。右手五指從微張到猛然收攏，法力在掌心快速聚合。
金黑兩色交織流動。凝結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見過程，下一息槍已經在手裡了。
黑槍。
通體由法力凝聚而成，槍身泛著幽黑色的光澤，槍尖處懸著一縷太極金仙劍意化成的白芒。那抹白芒看上去極細極淡，可蘊含的鋒銳勁道，是專門用來破防禦、散氣機的。
不是強攻，是手術刀。
沉香在僵滯中看見了那桿槍。
腦子裡有一道聲音在叫他停下來。可身體的沖勢已經帶著他朝前去了，收不住。
他能做的只有拼死催動右手護臂的防禦法寶。
砰！
槍尖沒有正面硬刺。
楊天玄手腕一翻，槍勢從直刺改成了側挑。槍尖帶著太極金仙劍意從左肩外側斜斜切入，在觸碰到護臂法寶的瞬間，一股螺旋形的力量從槍身炸出。
護臂防禦陣紋被那股螺旋力量撥開了角度，法寶完整，可防禦方向偏了。
槍尖順著偏開的缺口滑入肩窩，精準命中肩胛骨。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不大，偏偏清晰到扎耳。
沉香慘叫聲還沒發出來，整條左臂已經失去了所有知覺。從肩到指尖，麻得徹底，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半邊身子跟著轉，上半身失去控制地向右側翻轉，衝刺的勢頭變成了旋轉墜落。
從萬丈高空往下掉。
玄武岩壁就在下方。
轟！
背部砸上去，整塊玄武岩石崩出一個人形凹坑。碎屑四濺，衝擊波把周圍的灰塵全部掀飛。沉香嵌在凹坑裡，脊背傳來的劇震讓內臟移了位，喉嚨里湧上一口血，噴在下巴和胸口。
他想動。
左臂完全廢了，右臂被凹坑邊沿卡住，一時抬不起來。腿上有力氣，可膝蓋被碎石壓住，掙扎了兩下只是徒勞。
滿臉泥灰，血從嘴角往下流。
落水痛狗。
他原本站在雲端，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以為今天能把一切找補回來。
結果半炷香沒到，趴在岩壁凹坑裡，動彈不得。
天仙境界。一合都沒撐住。
腳步聲在他頭頂響起。輕，穩，落地時連回聲都沒有。
楊天玄從空中落在凹坑旁邊的岩石上，右腳踩穩，槍尖垂落，對準沉香的咽喉。
距離不到半寸。
沉香仰著頭，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死死瞪著楊天玄。他在喘氣，粗重急促，每一口都帶著肺腑里的血腥味。臉上沒有認輸的表情，只有不甘和偏執擰成一塊，把那張原本清秀的臉變得面目可憎。
楊天玄看著他。
心底沒有什麼勝利的快感。就是平靜，像看完了一件預料之中的事。
「你那點法力，是堆砌出來的。」
嗓音不大，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平淡。
「佛門舍利催出的天仙，泥巴頂替的金丹，經脈千瘡百孔，丹田隨時爆炸。」
沉香的嘴抖了一下。
「住口。」
「你吃的東西，不是九轉金丹。」
「你在騙我。」沉香的聲音啞了，帶著血腥味，「你什麼時候說過一句真話？洛州城你一張嘴就是挑撥，現在還來騙我說什麼假丹藥？」
他聲音里藏著一絲裂縫。那是信念快要崩塌時發出的聲音，卻還在死撐。
楊天玄攥著槍柄，右手食指扣上槍身。
打散沉香殘餘的氣機，讓他當場動彈不得，打廢這枚棋子，不讓他被佛門繼續利用。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處置方式。
手指緩緩加力。
轟！
一道金光從頭頂天穹貫穿下來，砸在距他兩丈開外，炸出一個丈余深坑。滾燙的氣浪撲面，熱到皮膚發疼。一股濃郁的檀香裹著厚重的梵文氣息從高空鋪灑下來，鋪天蓋地，將華山主峰周圍數百里全部籠罩。
「善哉，善哉！」
嗓音渾厚，威嚴中帶著講經說法的從容。
「少俠手下留情，莫動殺念。」
楊天玄手指停住，慢慢抬頭。
雲層裂開了。金色佛光從裂縫中傾瀉，降龍羅漢的真身懸浮在雲裂正中央，金身法相徐徐展開，高達數十丈，將整片天空都壓成了金色背景板。
大羅金仙。
那種層階的氣場不需要主動施展。法相一開，方圓百里的天地靈氣自動向他傾斜，化作無形的重壓往下墜。守山天兵們跌倒了一片，有的抱頭蜷縮，有的直接爬不起來。
沉香被這股威壓壓得連喘氣都變得艱難，雙腿完全軟了，往地上沉。他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一絲安心。師父來了。
楊天玄的槍虛影還懸在半空。沒有收，沒有放，就那麼停在那裡。
他站在岩石上，雙腳踩出裂縫，腰背挺得筆直，仰頭看著雲端那尊金身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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