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法相壓下來的不只是氣場。
那是意志。
大羅金仙級別的存在,光是把意念化作壓力施加下來,就足以讓山體震顫、雲海倒翻。
華山在顫抖。
山腰以下,大片山石從崖壁上崩落,帶著低沉的轟鳴聲墜入雲海深處。守山大陣的金色符文在金身氣場的擠壓下開始產生波動,一道道陣紋顫抖著,像是隨時會碎。
楊天玄腳下的岩板嘎吱作響。
裂縫從他腳掌延伸出去,越來越長,越來越密,把腳下那塊兩丈見方的岩石切成了蛛網狀。至尊骨的法則紋路沒有等他主動運轉,自己就在皮膚下亮起來了。
那是本能反應。法則對外來壓制的本能對抗。
金色紋路從胸骨蔓延,沿著肋骨、鎖骨、頸椎,一直爬到頭顱兩側。再往下,過脊樑,走手臂,蔓延到每一根指骨。整個人在金芒的覆蓋下,骨骼發出低沉的嗡鳴。
不是痛苦,是對抗時的共鳴。
腳下岩板徹底碎裂,從一整塊變成幾十片向外崩飛。楊天玄踩著虛空,保持著同樣的高度,同樣的姿態。
半寸沒彎。
羅漢慈悲的面容俯視他,聲音平和得像在給人講佛法。
「沉香與那寶蓮燈自有因緣,你強行擷取,違逆天命,終究不是長久之道。貧僧勸少俠放下執念,各退一步,方是正途。」
各退一步。
楊天玄慢慢轉動槍柄,讓懸在半空的黑槍槍尖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消散在空氣里。
沉香以為他要退了,猛地扯住一絲希望,可下一刻,楊天玄開口了,讓他這絲希望迅速落空。
「各退一步?」
「大人說各退一步,是讓我把寶蓮燈還給你們?」
羅漢眼皮微動。
「那盞燈是三聖母的本命法器,歸屬早有定數,沉香作為其子——」
「三聖母的兒子有兩個。」
楊天玄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
「憑什麼認定是沉香,而不是我?因為佛門選了他當棋子,所以他就成了天命之子?」
這句話擊中了某個要害。
羅漢沉默了半息。
那半息里,楊天玄繼續說。
「拔苗助長,毀掉根基,強行提升修為,讓一個少年的根基千瘡百孔。」
「大人,這叫因緣,叫定數,叫普度眾生?」
「還是叫,用完就扔?」
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金身法相上的慈悲之色在這一刻徹底退去了。
降龍羅漢萬年修行,見過無數挑釁,受過無數質疑,從來都是雲淡風輕地用佛法化解。可眼前這個少年說話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是在挑釁,不是在激怒,就是在把一件事拆開,一層一層給你看裡面的髒東西。
赤裸裸的戳穿。
這種戳穿讓人無法用佛法回答,因為佛法本來就是為了遮蓋這些髒東西的。
「小輩狂妄。」
嗓音從圓潤平和變成了厚重沉肅。
兩個字的評價。卻意味著怒火升到了某條線以上。
金身法相頭頂的金光驟然暴漲三成。那種層階碾壓的氣場不再是被動施放,而是主動壓制。大羅金仙把意念化作實質性的力量,朝下方那個白衣少年精準施壓。
山體劇烈震顫。
沉香被震翻在地,捂著肩膀滾出去兩丈,撞在一塊岩石上才停下。他嘴裡吐出一口血,茫然抬頭,看見師父的金身籠罩了整片天空。
看見楊天玄依然站在半空。
站著的。
那股讓沉香想閉上眼睛的壓迫感砸在楊天玄肩頭。至尊骨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從骨骼深處傳出來,傳到皮肉,傳到法力,傳到整個氣場。他胸口劇烈起伏,肺腑在承受某種巨大的力量對沖。
可腰板,分毫不彎。
他仰著頭看著雲層上方那張憤怒的佛面,眼神里沒有畏懼。甚至連謹慎都淡薄。只有一股乾淨的、不加修飾的對抗。
「大人想殺我,直接來。」
「繞著彎子說什麼因緣定數,聽著煩。」
羅漢右手抬起。
金色掌印在手掌中央凝聚成形。梵文從掌紋流出,一道道疊加盤旋,將整個掌印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封印之網。大羅金仙親手催動的封印法術,落下去足以把一個太乙金仙的氣機鎖死。
這一掌不是教訓。是要命的。
一個洞穿佛門布局的變數,一個截走寶蓮燈的威脅,一個敢在聖人面前偷梁換柱的小輩,留著每一天都是隱患。今日若錯過機會,日後只會更難處置。
掌印舉到最高點,金光遮天。華山方圓數百里之內,連守山天兵都感受到了氣機鎖定的前兆,本能地朝兩側散開。
楊天玄的識海深處,八九玄功大圓滿體驗卡在這一刻猛地發熱。
那種熱度從神魂層面向外蔓延,如同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壓在識海上。體驗卡的力量預載狀態已經啟用,只要他意念一動,大圓滿的磅礴法力就會在瞬間灌滿全身,撐起一道足以正面扛下大羅掌印的屏障。
可他手沒動。
不到最後一刻,這張底牌留著。
掌印開始落下。
金色光柱壓著死一般沉重的氣場,向下碾來。華山頂上的岩石在氣壓下開始整塊崩塌。熱浪滾滾,把楊天玄的衣袍往後猛吹,白色布料拍打著身體,獵獵作響。
他攥緊雙拳,正要咬牙將體驗卡啟用。
虛空從正東方向裂開了。
那道裂縫來得極快,快到掌印的落勢都沒來得及反應。一道細如髮絲的鋒光從裂縫裡射出來,划過天際,正正切入掌印最核心的梵文封印層。
那層封印是整個掌印的力量樞紐。
被切斷了。
轟!
整個掌印從內部炸裂,金色光芒四射碎散,衝擊波朝四面八方炸開,將華山上空的雲層全部震飛,露出大片深藍的蒼穹。
三尖兩刃刀的刀芒從東方來,斜斜懸在華山上空,刀身上殘留的氣機冰冷到了極點。羅漢的金身法相被那道刀芒掃到,猛地退後了半步。這一步退得很輕,可三界之內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同一時刻,一道聲音從東方虛空中傳來。
低沉。
冰冷。
不帶任何多餘的語氣,卻讓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誰敢在華山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