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在華山動他。」
7個字還在天地間迴蕩。
虛空東側那道裂縫在擴張。起初如同絲線般纖細,下一息就擴成手臂粗的裂口,隨後整片空間像被利刃劃開的布匹,從中央朝兩側撕裂。
三尖兩刃刀的刀芒在裂縫邊緣凝而不散。
那抹銀色的冷光一直懸在那裡,把華山上空切成兩半。左邊是降龍羅漢金光籠罩的佛域,右邊是狂風呼嘯的蒼穹。
銀靴踏出裂縫。
落在虛空上。
楊天玄看見了那隻靴子。銀色護脛,暗紋沿著小腿向上延伸。靴底踩在什麼都沒有的半空,卻踩出了一道清晰的漣漪。
楊戩走出來了。
素白勁裝。銀色發冠。三尖兩刃刀橫在右手。長發被華山的山風吹起幾縷,拂在肩甲上。
三隻眼全部睜開。
兩橫一豎。
橫目掃過華山全貌,豎瞳鎖定雲端金身。三道視線同時運轉,將方圓數百里的一切盡收眼底。
楊天玄從下方抬頭望去,看到舅舅面容上的表情。
冷。
不是平時那種習慣性的冷漠。是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真正被激怒之後的冷。嘴角繃成一條直線,下頜肌肉緊咬,太陽穴的青筋隱約浮動。
他認得這種表情。
洛州城裡沉香拿柴刀罵楊戩的時候,舅舅的臉也是這樣。可那時候的冷裡面藏著苦澀和隱忍。
今天沒有。
今天的冷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殺意。
楊戩沒有看楊天玄。
他掃了一眼外甥的方位和狀態,確認四肢完好、氣息穩定、至尊骨的金色紋路還在皮膚下運轉。僅僅用了半息就完成了這個判斷,隨後目光轉向了雲端。
降龍羅漢。
金身法相還懸在華山上空,方才被三尖兩刃刀擊碎掌印後退了半步,此刻重新穩住身形。羅漢面色沉肅,雙目從半睜變成了全睜。那雙眼睛裡的慈悲光澤已經褪了個乾淨,取代的是屬於大羅金仙的威嚴與警惕。
他在評估。
楊戩的修為他很清楚。大羅金仙巔峰。三界公認的戰力天花板之一。單打獨鬥的話,兩人屬於同一層階,勝負要分起來得打上三天三夜。
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
因為楊戩不是一個人來的。
動靜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
華山東側,山峰頂端金光沖天。一面黑底金紋的戰旗率先衝出雲層,旗幟上繡著灌江口的標識。緊隨其後,三百名草頭神踏雲而出,金甲耀眼,長槍齊齊朝前。
南側。
岩壁裂開,兩百名草頭神從隱匿的山腹通道中魚貫而出。甲葉碰撞聲整齊到讓人頭皮發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西側、北側,同時響起震天的喝聲。
梅山老六從北面殺出來。
黑鐵重甲,鐵槍扛在肩上,虎目裡帶著興奮的戰意。他身後四百名前鋒營精銳排成錐形陣,槍尖齊齊朝天,在陽光下反射出成片的寒光。
老二領著左翼。老三帶著右翼。老四壓陣。
一千二百名灌江口草頭神從四個方向合攏,在華山上空布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包圍圈。
金色陣列展開。
戰旗獵獵。
一千二百杆長槍對準了同一個目標。
降龍羅漢。
華山守陣的天兵們從方才的混亂中爬起來,看到漫天的灌江口戰旗,一個個目瞪口呆。有幾個下意識握緊了武器,被旁邊的同伴按住了手:「別動,那是二郎神的人。」
誰敢跟楊戩的私兵搶功?
活膩了。
楊天玄站在山腰的碎石地上,仰頭把這場面收進眼底。
一千二百人的陣列。
數量擱在天庭百萬大軍面前算不上什麼。可這一千二百個名字跟著楊戩征戰了幾萬年,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兵。他們的殺意凝聚在一起,如同一把開了刃的鍘刀架在降龍羅漢頭頂。
數量壓制不了大羅金仙。
可這種被團團圍住、退路全斷的局面,足以在心理上給對方施加巨大的壓力。
降龍羅漢的目光在四面陣列上轉了一圈。
金身法相的光芒微微收縮了一分。那是下意識的防禦動作。當你發現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時,哪怕修為遠超包圍者,身體也會做出本能的戒備。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法相,開口了。
「司法天神。」
嗓音還算沉穩,帶著大羅金仙應有的從容。可底下那層隱約的緊迫已經掩藏不住了。
「此番貧僧助沉香尋母,順應天命、成全孝道。尊者領兵圍困,意欲何為?佛門大興乃天道定數。阻攔貧僧,便是逆天而行。」
搬出了佛門大興這張牌。
天道定數。
這四個字在三界裡分量很重。連聖人都不會輕易違逆天道走向。降龍羅漢把這塊擋箭牌亮出來,就是在賭楊戩會有所顧忌。
楊戩站在虛空中,三尖兩刃刀緩緩抬起。
刀尖不偏不倚,對準了降龍羅漢金身法相的咽喉位置。
「灌江口轄區。」
他開口了。嗓音壓得很低,冰冷到空氣都在凝結。
「在我的地盤上。動我的人。」
刀鋒微轉,角度調整了兩分,從咽喉挪到了金身法相的左胸。那裡是大羅金仙法相與本體氣機聯通的核心節點,被切中的話,金身法相會當場崩碎。
「你跟我提天道定數?」
最後這句話的聲調幾乎沒有起伏。
可梅山老六聽出來了。二爺的聲音越平越冷,越冷越危險。他下意識把鐵槍從肩上放下來,握在手裡。身後四百名前鋒營精銳同時將法力灌入槍身,隨時準備發起衝鋒。
降龍羅漢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楊戩身上那股步步攀升的戰意。大羅金仙巔峰的法力已經開始朝三尖兩刃刀匯聚,刀身的銀光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烈。
真打?
他盤算著。
跟楊戩一對一,他有五成把握撐住。可四周還有一千二百名草頭神虎視眈眈。這些老兵雖然傷不了他,但能拖住他的身法,給楊戩創造足夠的機會。
而且還有一個變數。
底下那個白衣少年。
方才的交手讓羅漢知道了這個少年的底牌。至尊骨、寶蓮燈、玄仙中期的修為。單獨拿出來都不夠看,可疊加到一起,在關鍵時刻捅上一槍,足以讓戰局出現不可控的偏移。
三方夾擊。
贏面不大。
降龍羅漢的佛心開始動搖。
兩人的氣場在華山上空碰撞。楊戩的殺意冷冽如鐵,降龍羅漢的佛力渾厚如山。兩股力量擠壓出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分界線兩側的空氣產生了截然相反的流動方向。
虛空亂流從碰撞處四散炸開。碎裂的雲霧被攪成漩渦。華山山體在兩股氣場的夾縫中輕微顫抖,有幾塊本就鬆動的巨石從崖壁上脫落,轟然墜入深淵。
楊天玄默默退了半步。
他清楚自己插不上手。大羅金仙之間的對峙,玄仙中期只能當觀眾。貿然出手會打破平衡,反而添亂。
可他的手攥著。指間法力一直維持在臨界點。至尊骨紋路暗涌,寶蓮燈燈焰在識海深處微微跳動。
做好了隨時投入戰鬥的準備。
僵持了十幾息。
漫長的十幾息。長到梅山老六的鐵槍都攥出了汗,長到北面陣列里有個年輕草頭神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然後,聲音從天穹之上傳來。
極高極遠。穿越了雲層,穿越了陣法,穿越了兩位大羅金仙的氣場封鎖,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玉帝有旨!各退半步!」
太白金星。
七彩祥雲從天頂方向急速墜落,拖著一條長長的光尾。白髮老仙人站在雲頭,手裡高舉明黃色寶籙,金色長須被風吹得亂飄。他臉上沒有了任何從容,就是急,像被人從被窩裡揪出來趕路的那種急。
寶籙上凌霄寶殿的法印金光大作。
玉帝的意志從九重天之上傾瀉而來,化作一股超越了大羅金仙氣場的更高層級壓制。
那股壓制甚至讓楊戩和降龍羅漢同時收斂了半分法力。
太白金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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