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雲還沒落穩。
太白金星已經急吼吼地展開了寶籙。
他清楚得很,底下這兩位再對峙三息,華山就得被他倆的氣場碾成平地。趕在出人命之前把聖旨念完,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奉天庭玉帝敕令!」
嗓音拔高了八度,竭力壓過華山上空兩股大羅金仙氣場碰撞產生的低頻嗡鳴。
「華山一帶,屬灌江口司法天神楊戩轄區。近日有邪祟侵擾,灌江口出兵掃蕩,天經地義、合乎法理。」
開篇定性。
灌江口是來掃蕩邪祟的。正當執法。
降龍羅漢的面色微沉。
太白金星繼續念。
「任何外部勢力,不得插手灌江口轄區事務,不得挑撥天庭內部團結,不得藉機生事。如有違令,以越界論處。」
越界。
這兩個字落在降龍羅漢耳朵里,分量比一座山還沉。天庭和西方教雖然明面上維持著和睦,可「越界」一旦被坐實,就等於撕破了那層薄紙。接下來的外交風波,靈山扛得起,可代價太大了。
聖旨還沒完。
太白金星翻了一頁,嗓子裡咕嚕了兩聲,像是在斟酌用詞。隨後他挺了挺胸,聲調又拔高了一截。
「另附王母娘娘懿旨。」
羅漢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此番華山一事,若有西方勢力膽敢幹擾。瑤池以上三十三重天,永久封禁西方教眾踏入。三清門下弟子,亦將重新審視與西方教的道義往來。」
這一條念出來,華山上空的氣氛都變了。
楊天玄聽得清清楚楚。
瑤池封禁。道門斷交。
這兩件事同時落下來是什麼概念?佛門大興需要三界的香火和信仰。瑤池以上被封禁,意味著佛門在天庭的勢力範圍被徹底掃乾淨。道門弟子不再與西方往來,等於掐斷了佛門數萬年來滲透進道家體系的所有暗線。
打蛇打七寸。
王母這一手,打的是佛門最疼的地方。
降龍羅漢的金身法相在這一刻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動搖。光芒忽明忽暗,佛光的純度下降了兩三成。
他在權衡。
楊天玄看著他的面色變化,心底冷笑了一下。
這位大羅金仙修了萬年佛法,鎮住他的手段什麼都有。可今天他帶著沉香來華山鬧事,賭的就是天庭不敢介入。結果天庭介入了。從聖旨到懿旨,一層疊一層,把他堵得死死的。
這場仗不能打了。
打贏了楊戩和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後面等著他的是天庭和道門聯手封殺的終局。一個降龍羅漢扛不住這種重量。靈山也扛不住。
羅漢沉默了五息。
周圍的空氣粘稠到了極點。梅山老六攥著鐵槍,虎目在羅漢臉上來回掃,手指頭捏得發白。
第六息。
降龍羅漢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金剛怒目的厲色退去了七八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勉強撐起來的從容。
他雙手合十,佛號從齒縫間擠出來。
「阿彌陀佛。」
語調平穩。可楊天玄用破妄神瞳看得清楚,羅漢攥在袖子裡的那隻手,指節都在發白。
「天庭聖意,貧僧自當遵從。」
他朝楊戩微微頷首,姿態上做足了禮數。可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僵,像是被人用針線縫上去的笑容。
「今日之事,因緣未盡。大劫將至,因果自有了斷之日。」
場面話。
大劫將至,因果了斷。翻譯過來就是「這事沒完」。
楊戩面無表情。三尖兩刃刀從對準羅漢的方向緩緩收回,搭在肩上。他一個字都沒回,就那麼冷冷看著。
那種目光讓降龍羅漢脊背發緊。
羅漢不再多言。袍袖一展,金色佛光卷裹住碎石堆里那團蜷縮昏迷的沉香。
沉香此刻的狀態已經慘到了極點。左肩肩胛骨碎裂,右臂多處挫傷,體內經脈被泥丸殘渣和舍利碎片攪得千瘡百孔。意識在半昏半醒之間搖擺,偶爾哼出幾聲含糊的呻吟。
被佛光裹住的一瞬間,他模模糊糊睜了下眼。
視野模糊。
看到了山腰那道白色的身影。
楊天玄站在碎石上,仰頭望著他被帶走的方向。面容平靜,看不出任何喜怒。
沉香想喊點什麼。喊「還我寶蓮燈」也好,喊「我一定會回來報仇」也好。可嗓子裡只冒出了一串氣泡般的咕嚕聲。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吐不出來。
金色佛光包裹著他化作一道遁光,跟在降龍羅漢身後,朝西方天際急速遠去。
速度很快。
比來時快了一倍都不止。
來的時候是大搖大擺、金光鋪天。走的時候是恨不能縮成一團鑽進地縫的倉皇。留在華山上空的,只有幾縷稀薄的金色殘光和逐漸消散的檀香味。
灌江口陣列里傳出一聲嗤笑。不知是誰,可這聲笑很快被更多壓低的笑聲接上。一千二百名老兵看著西方教的大羅金仙灰溜溜跑路,繃了半天的弦終於鬆了。
梅山老六把鐵槍往地上一插,扭頭沖陣列吼了一嗓子:「笑什麼笑?還沒收隊呢!各營歸位!」
嘴上罵著,自己嘴角也翹了。
華山上空的氣場在兩位大羅金仙先後收手後迅速消散。壓縮到極限的天地靈氣重新恢復了正常流動。烏雲散去,露出深藍色的蒼穹。
陽光從雲層缺口灑下來,照在殘破的山腰上。碎石遍地,溝壑縱橫,岩壁上留著掌印和斧痕。華山在今天的這場亂戰中傷得不輕。
太白金星把寶籙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祥雲從華山上空飄下來。老神仙跳下雲頭,走到楊天玄面前。
看了看他,又回頭看了看楊戩。確認兩人都安全站著,老臉上的緊繃終於鬆了,換成了慣常的狡黠笑意。
他湊到楊天玄跟前,壓低嗓門,快速丟下一句:「差事辦妥了,回去復命。」
說完沖楊天玄擠了下眼,轉身駕雲就走,跟上次在灌江口宣讀聖旨時一模一樣的跑法。三息之內消失在天際。
華山徹底安靜下來了。
守山天兵們終於敢喘大氣了。有人癱坐在地上擦汗,有人扶著同伴站起來,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方才那種大羅金仙級別的氣場碰撞,對他們來說跟世界末日沒什麼區別。
草頭神的陣列有序散開。梅山老六帶著前鋒營朝北面撤退,老二老三收攏左右兩翼,老四殿後。金色戰旗在山風裡飄擺,一千二百名精銳井然有序地從華山上空魚貫退出。
空曠的山腰上,只剩下兩個人。
楊天玄站在碎石地面上。
左手垂在身側,指間法力已經散去。至尊骨的金色紋路也緩緩沉入皮膚深處,恢復了少年人尋常的面孔。
他望著西方天際,沉香消失的那個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心底有些複雜。
他討厭沉香。從洛州城到華山,這種情緒一次都沒變過。可方才沉香被佛光裹走時那雙模糊的眼睛,讓他心底湧起了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他們到底是雙胞胎。
一母同胎。
沉香走上了歪路。被劉彥昌灌了十幾年的毒,又被佛門當成了棋子。他的恨、他的偏執、他的瘋狂,有多少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有多少是被人塞進去的?
楊天玄不知道。
也不打算去深究。
他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截走了寶蓮燈,斷了佛門最大的一步棋。至於沉香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那是沉香自己的命。
腳步聲從身後走來。
沉穩,有力,帶著山風裡刮來的涼意。
楊戩走到他身側。
三尖兩刃刀已經入鞘,搭在背後。銀色發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三隻眼收了殺意,橫目中的冰霜融化了大半。豎瞳微微閉合,只留一條極細的金線。
他沒有立刻開口。
兩人並肩站了一陣。
山風從天淵方向吹過來,穿過華山的裂隙發出低沉的嗚咽。碎石在腳邊滾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楊戩看著楊天玄望向西方的側臉。
少年人的面容清瘦,下頜線條利落,嘴唇微微抿著。方才對峙時還滿身殺意的白衣少年,此刻安靜得像在想什麼遠處的事情。
他看到了外甥識海深處寶蓮燈的氣息。
那盞燈穩穩噹噹懸在識海里,燈焰呈現極淡的七彩色澤。安寧,溫暖。跟他記憶中妹妹身上的氣息一脈相承。
楊戩喉結滾動了一下。
很輕。
他抬起右手,搭在楊天玄的肩上。
掌心落下去的力道不重,就是結實地按住了。像一座山放在那裡。穩得讓人心安。
「把你母親該留的珍寶,拿回來了。」
聲音放得很輕。
只說給兩個人聽的那種輕。
楊天玄從西方天際收回目光。
他側過頭,看著舅舅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骨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和細小的傷疤,那是幾萬年征戰留下來的印記。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把頭轉回去,望著前方被陽光照亮的殘破山腰。
「嗯。」
只應了一聲。
楊戩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幹得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