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
舅甥二人踏碎虛空返回真君神殿時,廣場上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已經列隊完畢。
訊息傳得比他們還快。
梅山老六的嗓門堪比擴音法器,從華山回來的路上就把少主的戰績吹了個遍。獨身挫敗天仙沉香,正面扛住大羅金仙掌印,逼退降龍羅漢。
哪一條拎出來都夠在三界吹上幾百年。
楊天玄腳落在廣場時,一千二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跟之前不一樣了。
灌江口收留他那天,草頭神們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和觀望。二爺的外甥,血脈至親,客氣氣敬著就行。
今天的目光里多了別的東西。
熱切。
狂熱。
軍人對強者的那種本能崇拜。
梅山老六扛著鐵槍從佇列里跨出來,黑鐵面孔上的嚴肅已經徹底繃不住了,嘴角咧到了耳根子上。
「少主威武!」
他朝楊天玄抱拳行了個軍禮。
身後一千二百人齊聲跟上。
「少主威武!」
聲浪如潮,撞在神殿穹頂上迴響了好幾遍。
楊天玄腳步微頓。
他回頭掃了一眼那些金甲將士,嘴角勾了一下,朝老六點了點頭,沒多停留,跟著楊戩走進了殿門。
將士歸心。
從今天起,灌江口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對他的認同,從「二爺的外甥」變成了「值得追隨的少主」。
這份分量,比任何賞賜都沉。
書房。
門合上。禁制落下。
楊戩將三尖兩刃刀擱在刀架上,轉身在案後坐下。案几上還擺著幾天前王母送來的那個木盒,空了半截。
他看著楊天玄在對面落座,三隻眼裡的戰意褪去大半,剩下的全是審視和疑惑。
「說看。」
嗓音平了許多。書房裡不需要維持那副冰霜面孔。
「那顆泥丸的事。」
他頓了一下。方才在華山上,天玄對著沉香喊出「你吃的東西是泥巴」那段話,他全聽到了。
「你去兜率宮偷了老君的仙丹?」
楊天玄靠在椅背上,看著舅那雙帶著難以置信的橫目,彎了彎嘴角。
「偷了。十二顆。用泥巴替換的。」
楊戩愣住。
整個人定在案後,三隻眼瞪得渾圓。幾萬年征戰磨出來的沉穩在這一刻徹底碎了,面容上的表情跟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差不多。
兩息。
整兩息的呆滯。
然後。
楊戩仰天大笑。
笑聲從喉嚨深處炸出來,沉悶渾厚,穿透了書房的隔音禁制,震得外面走廊上巡邏的草頭神齊回頭。
那笑聲里有驚訝,有荒唐,更多的是一種純粹的痛快。
「你小子。」
他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拍著案幾的手把旁邊的茶杯震得跳起來。
「你膽子比我還大。」
楊天玄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用南天門換防圖摸進三十三重天,到如何破解兜率宮封印,再到被老君發現後正面交涉。
講到老君親手用紫氣給泥丸做偽裝那段,楊戩的笑容漸漸收了。
表情變得凝重。
「老君出手配合。」
「對。」
「三清一脈,對佛門大興本來就有怨氣。老君順水推舟,合乎道理。」
楊戩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豎瞳微閉。
「這盤棋越下越大了。天庭、道門、佛門、灌江口。你把每一方勢力都攪了進來。」
「本來就在裡面。」楊天玄語氣隨意,「我只是把暗棋翻到了明面上。」
楊戩看了他一眼。
豎瞳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驕傲,欣慰,還有一絲極淡的憂慮。這個外甥的布局能力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四個月前還是凡間一個默無聞的少年,現在三清的聖人都在配合他的棋步。
這種成長速度太妖孽了。
妖孽到讓人安心的同時,心底又會隱隱發毛。
楊天玄從系統空間中取出一個東西。
紫金紅葫蘆。
真貨。十二顆太上老君親手煉製的九轉金丹,就裝在這隻葫蘆里。
他把葫蘆推到案幾對面。
「舅舅。這個給你。」
楊戩愣了一下。
「十二顆太初金丹,修復根基最好的東西。」楊天玄盯著他的臉,「舅舅征戰了幾萬年,體內的暗傷積了多少層,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破妄神瞳之下,楊戩的身體狀況一覽無遺。
表面上修為高深、法力渾厚,跟鐵打的一樣。可骨骼深處有好幾處陳年舊傷被法力壓制著,經脈的某些節點因為常年高強度戰鬥產生了磨損。這些暗傷平時感覺不到,可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成為致命的軟肋。
楊戩的手搭上了葫蘆。
指尖觸到溫涼的紫金表面,停住了。
「這是你從兜率宮冒著天大的風險偷來的。留著自己突破用。」
「我有系統。」楊天玄朝他攤了攤手,「突破對我來說從來不差資源。舅舅不一樣,你那些暗傷拖一天多一分隱患。萬一哪天打起來,關鍵時刻傷勢發作,那才是大問題。」
楊戩沉默了一陣。
手指在葫蘆上摩挲了兩圈。指腹感受著紫金器身傳來的溫潤觸感,還有裡面那股不緊不慢的丹藥脈動。
他想起了三聖母。
小時候,妹每回看見他身上帶傷回來,也是這副口氣。把靈丹往他手裡塞,板著一張臉嘟囔「自己都不知道心疼自己」。
那個聲音已經很多年沒聽到了。
此刻換了一個人在說類似的話。
口吻不同,意思一樣。
你拿命護著別人,誰來護你?
楊戩攥住了葫蘆。
沒再推辭。
「行。」
他開啟葫蘆封口,取出一顆九轉金丹送入口中。
丹藥入腹。
一股溫和到骨子裡的藥力從丹田擴散開來。那種感覺跟戰場上暴力灌注法力截然相反。細膩,精密,順著經脈的走向一寸寸滲透。
骨骼深處那些被壓制了幾萬年的暗傷開始鬆動。腐朽的傷組織被藥力剝離,新的仙家真元填充進去,重新鍛造。
楊戩閉上眼。面容上的線條緩緩鬆弛下來。
楊天玄靠在椅子裡看著舅舅吸收丹藥的全過程。那份安靜中帶著踏實。
洛州城的劉彥昌靠著三聖母的饋贈升官發財,對兩個孩子不管不顧。他楊天玄拿命拼來的機緣,第一件事做的就是給舅舅療傷。
同樣是從女人身上得到的東西。
用法天差地別。
半盞茶後。
楊戩睜開眼。
三隻眼裡的光芒比方才明亮了三分。面色紅潤了許多,嘴角那條長年繃著的線條鬆了半分。氣息比進入書房時穩固了一截。
暗傷沒有徹底痊癒。幾萬年的積累不可能一顆丹就解決。可第一層最嚴重的隱患已經消除了。
他活動了兩下肩膀,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剩下的丹藥收著,過幾天再吃第二顆。一次吸收太多反而適得其反。」
楊天玄點頭,把葫蘆重新封好收入系統空間。
氣氛鬆弛了片刻。兩人端著茶盞各飲了一口。灌江口本地產的靈茶,入喉清冽,回甘悠長。
楊戩放下茶盞,面色漸漸嚴肅了起來。
「華山的事暫時了結了。寶蓮燈到了你手裡,沉香那邊短期內翻不起浪。佛門吃了這麼大的虧,不可能就此收手。」
楊天玄放下茶盞,靠回椅背。
「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
「換一條路。」楊戩的豎瞳微睜開,金光在其中流轉。「寶蓮燈拿不到,九轉金丹是假貨,沉香的根基已經廢了大半。按照正常思路,這枚棋子該棄了。」
「可他們不會棄。」
楊天玄接上這句話。
「對。」楊戩點頭。「佛門在沉香身上砸了太多籌碼。舍利灌頂、羅漢護法、上下奔走。這些投入已經擺在了靈山決策層的檯面上了。沉著成本太高,棄不掉。」
「所以他們會想辦法給沉香找另一個足以劈開華山的外掛。」
「沒錯。」
楊戩的表情徹底沉了下去。
「開天神斧。」
三個字在書房裡落地。
楊天玄的手指停在茶盞邊沿。
開天神斧。
前世記憶中最後幫沉香劈開華山的那件上古神器。威力堪稱洪荒前十,一斧下去連大羅金仙布設的封印都扛不住。
「那東西在哪?」
「極北崑崙。冰窟深處。」
楊戩站起身,走到書房牆壁前。手指在某個位置一點,牆面無聲滑開,露出一幅巨大的洪荒地圖。他的手指落在地圖最北端一處標記著冰藍色的區域。
「這裡。上古冰窟。傳說盤古開天時用過的法器,分裂成了好幾件散落洪荒各處。開天神斧就是其中之一。被一道天生的靈智守護,不可能透過蠻力取出。」
「靈智認主的條件是什麼?」
「執念。」
楊戩轉過身,看著楊天玄。
「那把斧子不認仙門,不認佛家,不認血脈。它只認執念。對某件事的執著達到了瘋魔的程度,斧中靈智才會回應。」
楊天玄的眉頭皺了一下。
沉香的執念是什麼?
劈山救母。
那份被扭曲了的、被放大了的、混合著仇恨與愚孝的偏執狂熱。在被佛門舍利和神念反覆催化之後,已經濃烈到了近乎瘋狂的地步。
這種東西,恰跟開天神斧的認主條件完美匹配。
楊戩的嗓音沉了下來。
「佛門一定會把沉香帶去極北冰窟。用他那副已經爛到骨子裡的執念去強行引發斧中靈智的感召。哪怕過程中沉香被反噬打成廢人,只要斧子出世,他們就贏了。」
「一把能劈開華山的斧子落在佛門手裡,後面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說了。」
楊天玄沉默了幾息。
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就不能讓它出世。」
楊戩點頭。目光落回地圖上那處冰藍色標記。
「開天神斧。蠻橫一揮可徹底摧毀華山法印。他們絕對會讓沉香去強拔此物。咱們決不能讓它落進他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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