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
大雄寶殿。
沉重的鐘聲從殿頂傳來,一聲接一聲,迴蕩在金碧輝煌的佛門聖地。
平常這鐘聲代表祥和。今天聽著像喪鐘。
殿內坐著七尊佛陀和十二位菩薩。
這種規模的集會在靈山的歷史上極其罕見。上一次滿席,還是萬年前佛門立教時的慶典。
此刻沒有慶典的氣氛。
十九張臉上寫著同一種表情。
陰沉。
北海的訊息半個時辰前傳回了靈山。
三個大羅金仙級別的菩薩加上一個金身羅漢,外帶十幾名太乙金剛和一座維持了數天的血光大陣。整個北海的布局花了靈山將近三成的機動戰力儲備。
全軍覆沒。
三個大羅金仙,兩個被當場滅殺,一個被廢了右臂淪為廢人。金剛死了個乾淨,陣法崩了,龍宮的水族正在重整防務。
更要命的是定海神珠。
被楊天玄拿走了。
這顆珠子本來是佛門最終攤牌的籌碼。只要拿到定海珠,就能在劈山之後掌控三界地脈的重建權,讓天庭和道門都得看佛門的臉色。
沒了。
什麼都沒了。
殿中央的蓮花寶座上,那尊面容枯瘦到了近乎骷髏的老佛陀緩緩睜開了眼。
靈山現任主事者之一。
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佛陀和菩薩,嗓音乾澀如同兩片枯葉摩擦。
「常規手段對付不了楊天玄。」
無人反駁。
從沉香被廢到崑崙折損兩個大羅,從開天神斧易主到北海全線崩潰。佛門在這個少年手裡吃的虧已經多到讓整座靈山的臉面都兜不住了。
「那孩子手裡有開天神斧、寶蓮燈、至尊骨、定海神珠。背後站著楊戩、天庭和道門。正面對抗只會越陷越深。」
老佛陀的聲音沒有起伏。
「唯一的突破口,在血脈。」
滿殿沉默了兩息。
有幾位菩薩的面色微變。
老佛陀抬手一指。
殿門從外面被推開。
四名金剛抬著一口黑色的石棺走了進來。
石棺不大,堪堪容納一個成年人的身軀。棺蓋上刻滿了陰邪的咒紋,與佛門正統的梵文風格截然相反。那些咒紋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如同有什麼活物在紋路里蠕動。
石棺被放在大殿正中央。
金剛退出殿門。
棺蓋滑開。
一股腐臭的惡氣從棺中湧出。
裡面浸泡著一具人形。
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骨骼碎裂扭曲成了不正常的角度。雙腿完全萎縮。左肩膀處空蕩蕩的,沒有手臂。右臂勉強還連在身上,可指頭缺了三根。眼窩中只剩下一隻右眼,眼珠渾濁到幾乎分辨不出顏色。
嘴巴張著。
嘴唇乾裂得跟樹皮一樣。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比哭更難聽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含含糊糊。
沉香。
或者說,曾經是沉香。
極北冰窟里被楊天玄扔在萬年寒冰中的那具殘骸。佛門的人在事後悄悄回去撈了回來。
聖人十二品金蓮印記護著他最後那口氣,讓他死不了。可也僅此而已。活著跟死了之間的差距,在沉香身上已經被壓縮到了不到半寸。
老佛陀俯視著棺中的廢物。
面容上沒有半分慈悲。
「同宗血殺咒。」
他吐出五個字。
在場的菩薩中有幾位面色劇變。
同宗血殺咒。佛門禁術中最陰毒的一種。以至親血脈為媒介,剝取獻祭者殘存的生命力與執念,煉製成一道無視空間距離的詛咒。
這道詛咒沿著血脈的因果線傳播。
同胞、同父母、同宗同源的血親,全部在攻擊範圍內。
楊天玄跟沉香是雙胞胎。同父同母。血脈關聯之緊密,在三界都找不出比這更適合的媒介了。
沉香體內還殘留著三聖母的仙家血脈。這條線連著華山底下被鎮壓的三聖母。
同時也連著楊戩。楊戩是三聖母的親哥哥,血脈同源。
一道咒言下去。三聖母、楊戩、楊天玄,楊家所有活著的人全部中招。
老佛陀抬起枯瘦的手掌。
「開始。」
兩名佛陀從蓮花座上站起身來。他們走到石棺兩側,各伸出一掌按住了沉香的天靈蓋和心口。
佛門真元湧入沉香體內。
那些真元在他千瘡百孔的經脈里橫衝直撞,將殘存的生命力一縷縷剝離出來。
沉香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聲音從石棺里冒出來,撞在大殿穹頂上反射回來,在金碧輝煌的佛像之間迴蕩。慘叫聲把殿外守門的金剛都嚇了一跳。
兩名佛陀面色不改。
手掌上的法力繼續抽取。
沉香的生命力、靈魂碎片、殘餘的仙家血脈、聖人印記中殘存的力量。所有能被利用的東西被一絲不落地抽了出來,匯聚在石棺正上方的一個法陣中。
那些東西混合在一起,顏色從金色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漆黑。
最後定型的是一團拳頭大小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黑紅色光球。
同宗血殺咒的核心。
媒介是沉香的一切。
他的生命力。他的仙家血脈。他的執念。他的仇恨。他的恐懼。他的絕望。
全部被熔煉成了一道詛咒。
石棺中的身體在抽取過程中飛速衰敗。本就乾枯的皮膚變成了灰色的紙片,貼在骨架上。那隻渾濁的右眼失去了最後一點光澤,變成了一顆死灰色的玻璃珠。
嘴還張著。
慘叫聲越來越弱。
從嘶吼變成嗚咽,從嗚咽變成喘息,從喘息變成氣若遊絲。
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護在心脈上的十二品金蓮聖人印記,在生命力被全數剝離的瞬間碎成了金色粉末。那些粉末飄散在棺中的渾濁液體裡,一閃即滅。
沉香。
十五歲的劉沉香。
三聖母的長子。楊天玄的雙胞胎哥哥。洛州城裡那個挨了耳光還替父親求情的少年。華山上舉著柴刀罵楊戩的瘋子。極北冰窟里被佛門當柴火燒的工具人。
到此為止了。
最後一絲魂光在血咒法陣中被研磨殆盡。徹底消散。
連轉世輪迴的資格都沒留下。
灰飛煙滅。
石棺中只剩一副空殼般的骨架和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皮囊。兩名佛陀收回手掌,面無表情地退回了蓮花座上。
大殿正上方。
黑紅色的咒核完成了最終的凝聚。
老佛陀抬起枯瘦的手指,在咒核上輕輕一彈。
轟!
一道猩紅色的光柱從大雄寶殿穹頂射出。
那光柱衝破了靈山上空層層疊疊的佛門結界,如同一枚從地底射出的血色火箭,划過西方極樂之地的金色天幕,朝著東方天際疾馳而去。
速度快得連大羅金仙都追不上。
那道光柱的目標有三個。
第一個,華山。三聖母。
第二個,灌江口。楊戩。
第三個,北海。楊天玄。
同宗血殺咒。以至親之血為刃,殺至親之人。無視距離,無視防禦,沿著血脈因果線直達目標心脈。
老佛陀站在大殿門口,望著東方天際那道漸行漸遠的猩紅光芒。
枯木般的面容上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楊戩。」
他嘶啞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看你這次,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