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起十五年前,被押入華山地底前的最後一眼。
襁褓中的兩個嬰兒被楊戩匆匆接走。那么小,那麼軟,哭聲細弱得跟貓叫一樣。
十五年後再見,其中一個已經成長到了讓當年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都乖乖站在一旁聽話的程度。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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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行宮。
膳桌上擺著幾碟靈果和一壺清泉。
草頭神從附近的靈峰上采來的,品種普通,可浸潤了華山新生靈脈的靈氣後變得清甜許多。
楊天玄坐在桌邊。
面前的果碟里是幾顆還沒剝皮的碧玉桃。個頭比凡間的桃子大了一圈,表皮泛著瑩潤的翠綠光澤,摘下來時還帶著露水。
他拿起一顆,拇指沿著果皮邊沿剝了一圈。
動作很慢。
指甲嵌進果皮和果肉的縫隙里時力道把控得不太好,皮剝得坑坑窪窪。果汁從指縫間滲出來,淌在手背上。
三聖母坐在對面,看著兒子笨手笨腳地跟一顆桃子搏鬥,嘴角彎了一下。
「天玄,你以前沒剝過桃子?」
「沒有。」
楊天玄頭都沒抬,繼續跟果皮較勁。
「劉府的下人給的都是啃不動的冷饅頭,沒見過新鮮水果長什麼樣。」
語氣很淡。
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了多少。
三聖母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嘴角那抹笑意收了。眼底湧上了一層極薄的水光,趕緊低下頭喝了一口清泉壓回去。
「天玄。」
「嗯。」
「這十五年,你在劉家,過得好嗎?」
聲音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楊天玄終於把那顆桃子剝完了,坑坑窪窪的果肉放在碟子裡推到母親面前,拿帕子擦了擦手。
「挺好的。」
「有吃有喝,沒受什麼大委屈。」
三聖母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在黑暗中枯涸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濕漉漉的,映著對面少年平靜到了讓人心疼的面容。
她知道他在撒謊。
劉彥昌是什麼德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年就是一個只會寫幾首酸詩的窮書生,骨子裡的自私和軟弱是改不掉的。被三聖母的聚寶盆養了十幾年,只會變得更貪更虛偽。
那種人怎麼可能善待前妻的孩子。
三聖母看著楊天玄平靜到了發冷的面容,心裡絞著疼。
「那個劉彥昌。」
她嗓音澀了一下。
「他,打過你嗎?」
「打過。」
楊天玄端起清泉喝了一口,嗓音隨意。
「不過後來打不過我了,就換成剋扣伙食和冷眼。娘不用惦記這些,那個人已經被我扒幹了氣運,在凡間跟條喪家犬一樣,餘生比死還難受。」
三聖母咬了一下嘴唇。
「是我對不起你們兄弟。」
「娘說這話就見外了。」
楊天玄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眸子裡有些東西一閃而過。很快被他壓回去了,恢復成了慣常的清冷。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現在天條碎了,華山開了,你出來了。往後的日子,再沒有誰能把你關到哪裡去。」
三聖母看著他。
少年人的面孔清俊,輪廓利落。嘴角的弧度很淺,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她的心裡湧上一股暖意。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
手伸到一半,行宮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沉重,急促。
梅山老六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少主,稟報。」
楊天玄的目光從母親臉上移開,轉向了門口方向。
「說。」
老六單膝跪在門檻外。黑鐵面孔上帶著幾分凝重。
「方才清理戰場時,在華山西面山坳里發現了一處佛門暗藏的地窟。裡面躲了幾十個光頭,身上全帶著傳音法器,是靈山提前埋進來的暗探。我們抓了四十三個活口,還有七個咬碎了舍利自爆了,搜不出情報。」
四十三個活口。
佛門的暗探。
提前埋在華山附近的眼線。
楊天玄面色沒什麼變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清泉。
三聖母坐在旁邊聽到「四十三個活口」這幾個字時,心裡微微一緊。她下意識想開口說點什麼,可話到嗓子眼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這種事她插不上手,也不該插手。
可那四十三條命。
修行者也好,暗探也罷,終歸是活生生的人。
三聖母雖然被關了十五年,可骨子裡的善良並沒有被黑暗磨滅。她看向楊天玄,嘴唇動了動,想勸一句「留他們一命,押送天庭處置」。
楊天玄沒看她。
手裡的動作未停。他從碟子裡拿起另一顆碧玉桃,開始剝第二顆的皮。指甲嵌進果皮邊沿,力道比方才熟練了半分。
聲音很輕,語調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按老規矩,搜魂,抽乾情報,然後全殺了,把骨灰揚在華山腳下做肥料。」
行宮裡安靜了兩息。
老六在門外應了一聲「得令」,起身走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三聖母坐在桌對面,攥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盯著楊天玄的側臉。
少年低著頭專心剝桃子。指甲翻過果皮,果汁沿著手指往下淌。面容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專注的弧度。
跟方才給她剝第一顆桃子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可他嘴裡剛吐出來的那些話,搜魂,抽乾情報,全殺,揚灰做肥。
輕描淡寫。
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三聖母的心底湧上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看著面前這個面容清俊的十五歲少年。
方才給她溫柔地剝桃子的手,轉頭就下達了屠殺四十三條命的指令。
一個動作都沒變。
連嗓音的溫度都沒變過。
這就是她的兒子。
被劉府的虐待和洪荒的殺伐磨鍊出來的、比冰還冷的心腸。
三聖母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楊天玄把第二顆剝好的桃子放在她碟子裡。坑坑窪窪的果肉上還沾著幾絲沒撕乾淨的果皮,賣相不太好看。
他抬起頭,對上了母親那雙寫滿複雜的眼睛。
沉默了一息。
「娘,這世道,心軟的人活不下去。」
嗓音平靜。
沒有解釋,沒有辯駁。
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靈山。
大雷音寺。
整座靈山沉默了三天。
三天裡鐘聲不響,梵唱不聞,連大殿穹頂盤旋的仙鶴都縮著脖子蹲在飛簷上,一動不動。
百萬佛兵折在華山的訊息傳回來那一刻,靈山上下的氣氛從正常變成了死寂。修行的僧人們閉門不出,誦經的聲音斷了,連掃地的小沙彌手裡的笤帚都是機械地左右揮著,腦子早就飛到了別處。
大雄寶殿的長明燈滅了三盞。
那三盞燈對應著此番陣亡的三位大能的因果之火。火滅了,人就真的回不來了。
第四天。
大殿內殿。
佛光暗到了連金身佛像表面那層鍍金都顯得灰撲撲的,如同蒙了百年塵埃。
蓮花座上,如來佛祖的法身依舊維持著那副萬年不變的姿態。半閉眼眸,手結法印,寶相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