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高達數百丈,通體暗金色的佛門底色上攀滿了紫黑色的觸手,如同一棵被寄生藤蔓纏死的枯樹。面容猙獰扭曲,原本庄嚴的佛門五官被混沌之力侵蝕得變了形,嘴巴咧開到了耳根處,露出兩排黑色的獠牙。
變異金剛。
被混沌之力改造過的佛門護法。
它懸停在楊天玄面前的高度,渾濁的紫黑色雙目死死盯著大鵬背上那個白衣少年。
嘴巴張開。
一道瓮聲瓮氣的梵音從那張扭曲的嘴巴里湧出來,震得周圍的海水都朝兩側退去。
「豎子果然冷血。」
聲音帶著一種自以為占據了道德高地的優越感。
「連這百萬海族都不顧了麼。」
---
變異金剛懸在半空。
數百丈高的法相將大片天光遮住,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方圓數里的海面。那些紫黑色的觸手從法相背後延伸出去,末端扎入了下方瘋狂廝殺的海族群體中,如同一棵巨樹的根須。
它在從廝殺中汲取能量。
每一頭海族死亡,釋放出的元神碎片和精血就會順著觸手被它吸收,補充著法相運轉所需的消耗。
一邊嘴上念著「百萬海族」的大義,一邊自己在吸著海族的血來維持戰力。
噁心到了讓人想笑。
變異金剛盯著大鵬背上紋絲不動的楊天玄,紫黑色的雙目中閃過一絲得意。
它開口了。
「楊天玄,你號稱新天條的締造者,自詡三界秩序的守護者。」
聲音瓮聲瓮氣,帶著佛門特有的那種誦經調子,只是被混沌之力扭曲得變了味道。
「如今百萬東海生靈在你面前自相殘殺,你坐在高處看著,一根指頭都不動。」
「世人知道了,會怎麼評價你這位鎮岳大帝呢。」
它在擠兌他。
用道德綁架。
企圖把楊天玄逼進一個兩難的境地,要麼衝下去救人、消耗法力、落入圈套,要麼坐視不管、背上一個「見死不救」的名聲。
高階別的攻心戰術。
比方才積雷山那個高僧的直來直去高明瞭一檔。
可惜遇到了楊天玄。
楊天玄騎在大鵬背上。
嘴角沒動。眼皮沒抬。
破妄神瞳在他這副漫不經心的表面下全力運轉著,將那尊變異金剛從裡到外看了個通透。
法相的核心。
一顆混沌舍利。
埋在法相正下方的海底淤泥中,深度約莫四百丈。那顆舍利是維持這尊變異金剛運轉的能量源頭,類似於心臟的位置。拔掉舍利,法相自然崩解。
觸手陣法的閉合條件。
那些從法相背後延伸到海族群體中的觸手正在緩慢編織一個封閉性的法陣,一旦閉合,整片海域將變成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閉合還需要多久。
楊天玄默算了一下。
以當前海族的廝殺速度和觸手吸收元神碎片的效率來推斷,陣法完成閉環大約還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這頭變異金剛之所以在這裡嘮叨廢話,本質上就是在拖延。
拖夠一炷香。
等陣法閉合了,整片海域變成一個封死的籠子,裡面的東西誰都出不去。到時候楊天玄在籠子裡面,外面還有九幽和不周山兩根陣旗等著他去拔,三天的倒計時不會因為他被困就停下來。
如來的全盤算計。
每一步都是在拖時間。
楊天玄心裡跟明鏡一樣。
變異金剛還在嘴上叨叨個不停。
「怎麼,無話可說了麼,方才在華山上喊著要拆佛祖蓮花座的豪言壯語呢,這會兒怎麼不威風了。」
話越來越多。越來越得意。
它覺得楊天玄的沉默是被自己的攻心術戳中了軟肋。
蠢。
叮。
三個選項浮現。直接強攻法相、無視金剛先行下潛摧毀舍利、將計就計釋放定海神珠淨化力暗中反制陣法。
選三。
楊天玄面上維持著那副一動不動的漠然表情。
表面上看他確實像是被激怒了又在強忍,嘴唇抿著,拳頭微攥,如同一個被道德綁架戳中了痛處的年輕人在死撐面子。
實際上。
定海神珠的淨化之力已經從他腳底無聲無息地滲入了海水中。
大龍相術賦予他的水系法則圓滿感悟,讓他對海水的操控細微到了分子層面。那縷淨化力順著海水的脈絡一寸寸朝下延伸,繞開了那些插在海族身上的觸手,避開了法陣紋路的感知範圍,直奔四百丈深處的混沌舍利位置。
無聲無息。
連變異金剛那雙紫黑色的渾濁瞳孔都沒察覺到腳底發生了什麼。
它還在嘴上得意。
「看來楊天玄也不過如此,一斧劈碎天條的本事不假,可面對百萬生靈的性命就慫了,佛祖說你冷血,果然一點沒錯。」
楊天玄依然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定海神珠的淨化力抵達混沌舍利的位置。
三息。
五息。
七息。
到了。
楊天玄嘴角的弧度在這一刻微微彎了起來。
變異金剛還在口沫橫飛地發表著它自以為高明的攻心演講。
「你信不信本座現在下令讓這百萬海族全部自盡,讓這些血全灑在你楊天玄的名號底下,看天下人怎麼。」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它感覺到了腳底傳來一絲異樣。
那顆埋在海底淤泥中維持著法相運轉的混沌舍利,正在產生一種讓它渾身發寒的變化。
淨化。
一縷不知從何而來的清正之力正在侵蝕那顆舍利的表面,一層一層剝離著上面的混沌污染。
「什麼。」
變異金剛面色驟變,紫黑色雙目朝下看去。
可來不及了。
定海神珠的淨化力在接觸到混沌舍利表面的那一刻產生了連鎖反應。舍利內部封存的混沌之力跟淨化力如同水遇火,劇烈地排斥碰撞。
舍利裂了。
從內部裂開的。
法相失去了核心能量源頭的供給。
那些從它背後延伸出去的觸手如同被剪斷了根的藤蔓,一條接一條枯萎脫落,從海族身上抽離。海面上那些正在廝殺的變異水族失去了刺激源,動作驟然遲緩下來,一個個搖搖晃晃地停住了手。
變異金剛的法相開始龜裂。
紫黑色的觸手從法相表面剝落,暗金色的佛門底色暗淡下去,整尊數百丈高的法相如同一座失去了地基的大樓,從腳底開始朝上崩塌。
它企圖用最後的力量操縱觸手朝半空絞殺,怒吼著催動滿海的紫黑色海水化作千萬條水柱朝楊天玄撲去。
聲勢浩大。
看上去排山倒海。
楊天玄站在大鵬背上。
紋絲不動。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那種表情里有一種看到蠢物臨死前還在手忙腳亂的嘲弄,冷到了骨子裡。
「你主子沒教過你。」
他開口了。
嗓音淡到了連海面上翻湧的聲浪都壓不住。
「在水裡,不要跟拿了定海珠的人玩陣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