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
大鵬鳥從空間裂縫中鑽出來的瞬間,楊天玄就聞到了一股讓人胃裡翻湧的腥甜味道。
那種味道混合著海水的咸澀和血液氧化後特有的鐵鏽氣,從下方廣袤無際的海面上升騰而來,濃到了連千丈高空都能清晰分辨。
他低頭望去。
海變色了。
原本蔚藍澄澈的東海海水此刻泛著一種刺目的紫黑色,如同有人將億萬桶濃墨潑進了海里,又用巨錘攪了個稀爛。紫黑色和原本的藍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視覺上極度不適的髒暗色調。
海面上更讓人心底發寒。
無數的東海海族在海面上瘋狂廝殺。
蝦兵跟蟹將打,魚卒跟鰲衛砍,甚至有好幾條體型龐大的蛟龍扭打成一團,鱗片碎裂,龍血飛濺。它們的雙目通紅,瞳孔渙散,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攻擊的物件沒有任何規律,連自己的族人都一樣砍殺。
失去了理智。
這些海族被紫黑色的混沌之力侵蝕了神智,變成了只知道殺戮的行屍走肉。
死的海族沉入海底,活的海族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廝殺。
血染滿了海面方圓數百里的區域。
慘烈到了讓人移不開眼的程度。
大鵬鳥懸停在千丈高空。
楊天玄騎在鳥背上,目光從海面上的慘狀中收回來,破妄神瞳往更深處看。
海面下方。
紫黑色的海水越往深處越濃稠,在海底數百丈的位置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狀法陣。那座法陣的紋路跟方才在積雷山見過的萬妖血陣風格如出一轍,只是規模更大,核心位置插著一桿散發著紫黑氣焰的混沌陣旗。
第一根陣旗。
就在那下面。
「那些是東海的水族。」
聲音從旁邊傳來。
敖若雪。
她騎著一條水藍色的小型蛟龍懸停在大鵬鳥側翼的位置,銀甲在紫黑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冷芒。她的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自相殘殺的海族身上。
看著那些跟自己同宗同源的水族互相撕咬,鱗片飛散,鮮血混著海水淌成了一片暗紅。
她的手指在龍紋長劍的劍柄上微微發白。
指節收得很緊。
「它們是龍族的遠親。」
嗓音帶著一絲她極力壓制住的顫抖。
「我能感覺到它們血脈里殘留的龍族氣息。」
方才還在陣後帶路時那股幹練利落的勁頭沒了,面具底下露出的是一個年輕龍族女子看到同胞受難時本能的心痛。
她咬了一下嘴唇。
手一緊,長劍從劍鞘中拔出了兩寸。
「我下去攔。」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明知不該衝動卻控制不住的倔強。
一隻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
卻讓她拔劍的動作生生停住。
楊天玄。
他從大鵬背上偏了半個身子過來,五指扣在她握劍的手腕外側。掌心的溫度透過銀甲護腕傳到了她的皮膚上。
「別動。」
兩個字。
嗓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敖若雪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回過頭,對上了楊天玄那雙清冷到了讓人心底發涼的眸子。
那雙眼裡沒有絲毫的憐憫和動搖。
看著海面上那些慘死的水族,如同看著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
「那些水族已經沒救了。」
楊天玄的聲音平靜到了讓人牙根發酸。
「它們的神魂在被混沌之力侵蝕的第一刻就死了,你看到的只是一堆還在動的屍體。衝下去救,你的法力會被那層紫黑色的海水大量消耗,等真正要打陣眼的時候,你拿什麼出力。」
話很直接。
沒有任何修飾和安慰的成分。
冷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可每一句都是事實。
敖若雪盯著他。
龍瞳中翻湧著不甘和心疼,嘴唇咬得泛白。
她想反駁。
想說「萬一有些還沒被徹底侵蝕的呢」,想說「就算只救回來一個也好」。
可那些話涌到嗓子眼時,看著楊天玄那雙冷靜到了深處的瞳孔,全部卡住了。
因為她知道他是對的。
理智上完全對。
他從來都是對的。
方才在北海被毒水圍困等死的時候,他一槍劈開毒水擋在她面前。他從不會見死不救。
可此刻他選擇不救。
這意味著他已經精確計算過了,衝下去的代價遠大於收益。
那些海族確實沒救了。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了兩下。
然後,長劍被慢慢推回了劍鞘。
一寸。兩寸。全部沒入。
咔嗒一聲輕響。
劍入鞘。
敖若雪垂下了眼帘。
「好。」
一個字。
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楊天玄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了海面下方那座法陣的位置。
破妄神瞳在運轉,解析著陣法的結構。
旁邊。
敖若雪坐在蛟龍背上,銀甲下的肩膀微微繃緊又慢慢鬆開。
她垂著眼看著自己方才被他攥住的手腕。
銀甲護腕上還殘留著掌心的溫度。
說不清什麼感覺。
被人摁著不許衝動,按理說應該覺得憋屈。可方才那一瞬間,被他扣住手腕的感覺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安心。
被人兜住了。
被一種絕對理智、絕對冷靜的力量兜住了。
她不用去承擔做錯決定的後果。
他在。
她只需要聽他的就夠了。
這種感覺讓龍族九公主骨子裡的那股傲氣第一次在另一個人面前產生了動搖。
道心中某個從沒被碰觸過的角落傳來一絲微妙的悸動。
她把那絲悸動壓回去了。
面色恢復了端正的冷峻,抬起頭,目光朝海面下方的法陣位置看去。
楊天玄沒有察覺到她方才那幾息的心理波動。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海底那座法陣上。
破妄神瞳將法陣的紋路走向、能量節點、核心樞紐全部解析了出來。
陣旗就在最深處的漩渦中心。
外圍那些自相殘殺的海族本身就是陣法的一部分。它們的鮮血和元神碎片在廝殺中釋放出來,順著海水匯入法陣紋路,充當了維持陣旗運轉的能量。
佛門把這些海族變成了活電池。
它們殺得越狠,死得越多,法陣運轉得越順暢。
如來算計到了這一步。
他料定楊天玄來到東海之後會看到這副慘象,料定他身邊那位龍族九公主會忍不住衝下去救同族。
只要她下去了,就會被紫黑海水大量消耗法力。
等消耗得差不多了,真正守著陣旗的東西再出手,一擊斃命。
這是一個誘餌。
一個用滿海水族同胞的慘狀當魚餌的毒鉤。
高僧級別的布局水準。
楊天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看破了就不咬。
就在他準備朝海面下方深入的時候。
海面驟然炸開。
一道紫黑色的巨大身影從水面之下沖天而起,帶著滔天的水浪和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水花散去後,一尊生滿黑色觸手的龐大金剛法相懸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