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順昌,潁東的一處農村,晨光初生,太陽將要升起。
村子裡白色炊煙漸起,村東頭青磚瓦房旁的低矮廚房內,胡苗大著嗓子喊道,「二蛋,起床!」
門前一張低矮的小床上,程帆聞聲揉了下眼睛。
『我怎麼聽到我媽的聲音了,她不是10年因為得病去世了嗎?』
『哎!昨晚跟兩個好友聚會,又喝多了,又做夢了。』
想著,他就拍了拍臉,讓自己趕快醒。
廚房裡,胡苗端了兩碗稀飯放在門旁的小桌上,接著她伸手掀開滿是補丁的蚊帳,一臉心疼道,
「媽知道,上學是唯一的出路,學費的事,你不要擔心,今天媽就去村里轉轉,一嘴把你的學費借到。」
聽見這話,看見記憶里的母親,程帆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響。
2002年8月25號這天,在程帆的記憶里,今天的太陽很刺眼,很炙熱,讓他很難受。
在往後的日子裡,有怨恨、有愧疚、有釋然、有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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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裡,他曾經有很多數次夢見這句話。
可是,每一次都沒現在這麼真實。
「媽,是你嗎?」程帆眼睛瞬間紅了,嗓音帶著些許哽咽。
「二蛋,莫哭!」胡苗說著伸手揉著兒子小平頭,這孩子濃眉大眼的,連哭都像他爹。
感受著手心溫暖,望著黝黑而又顯老的母親,程帆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別哭,我跟說過多少遍了,不准哭!」
「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
「你這小子,你爹走的時候,讓你哭兩聲,你都不肯,這時候上不上學,倒是哭了起來。」
說著,胡苗轉頭用袖頭擦了下眼角。
這些年獨自一人,靠著三畝四分地,把一個孩子拉扯大,還上了市裡的高中,她是驕傲的。
可是相比市里高中一千多塊的學費,這大學學費也太貴了,已經讓她負擔不起了。
可是,胡苗看了一眼正在流淚的兒子,瞬間就下定了決心,再去挨家挨戶地去借。
程帆揉了揉眼,坐起身子,四處張望起來,滿是補丁的白色蚊帳、燈草蓆、三條腿的土褐色小桌子、青磚瓦房……
一切都是記憶里的模樣。
「二蛋,過來吃飯!」
程帆端起有點豁口粗瓷碗,吸溜一聲,軟糯帶點柴火氣的稀飯,就順著嘴唇進了口中。
熟悉而又久違的味道。
「媽,今天多少號?」程帆喝了兩口稀飯,還想再確定一下。
胡苗夾了一個蘿蔔乾,放進碗裡,「25號了,放心!媽今天一定能給你湊齊學費。」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程帆連忙否認道,他不想母親再次受辱。
再說他那498的分數,在高考大省皖省,也就上個好一點的二本,實在沒什麼前途,何況二十多年過去了,那點知識早還給了老師,實在沒法上。
「行了,你就是我肚裡掉下來的一塊肉,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麼屎。」胡苗白了兒子一眼。
程帆此時已經無力說話,母親是最疼他的,為了把他拉扯大,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借錢上學,已經是無可避免,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去做。
而且此時母親已經借了兩回,全村一百多戶,沒幾戶鬆口的,包括大爹、四叔因為某些原因,都沒借。
甚至母親的娘家,更是口吐嘲諷。
沒辦法,母親是姥姥帶著嫁過去的,真心不親。
他這分數,中低檔,前世那是鐵了心要上,即使母親幾次借錢,但學費最終也沒湊夠。
那時跟著母親借錢的他,即怪母親沒用,又自尊心接受不了,才憤然出門打工。
都說皖北男孩的成年證,是江浙滬的一張火車票。
那年,剛成年沒多久的程帆,就證明了這句話的真實性。
吃過飯,母子倆把床抬進屋內,接著胡苗收拾一下,就帶程帆來到了南頭村店。
「他三嬸,兩包紅三環。」
看著母親豪擲5塊大洋,程帆立刻知道下面要做什麼,可他不想歷史重演,
「媽,你買煙幹什麼?我說了,我不上了。」
「呦!還慪上氣了,求人辦事,沒煙怎麼成?」程帆剛說完,就被正在拿煙的三嬸出言教育了一下,「胡姐,煙錢我就不收了,馬上就要開學了,還湊不齊學費,這可就錯過了。」
說著,她又從抽屜里拿出兩張棕黃色50元紙幣。
「給,胡姐!都是姓程的,這個算我一點心意。」
母親伸手接過,笑著感謝道,「謝謝他三嬸!」
接著扭頭就道,「還不快謝謝你三嬸。」
並且踢了程帆小腿一腳,示意兒子別犯倔。
這時的程帆,已經不是年少的程帆了,他經歷過很多很多,為了生活,他早就抹平了稜角。
「謝謝三嬸!」
「哎!聽話你媽的話,你媽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程帆點點頭,這100塊錢,放在這時農村可不是小數目。
要知道,幫你是情分,不幫你是本分。
看見兒子不犯倔,胡苗黝黑的臉上露出欣慰笑意,「他三嬸,你先忙,我先走了。」
「好!」
接著,母子二人拿著兩包香菸,走出小賣部。
程帆知道,母親這是帶著自己去借錢,第一站就是大爹家。
老二家的兩個堂兄弟,就慘了,母親跑了,靠著那點地,讓三家接濟,成年後就去了外面,不過後來在深圳華強北混得都挺好。
路上,程帆細數他腦子裡的無本生意,最後一無所得。
因為他前世除了當了三年傳菜員,其他時間就深耕影視幕後行業。
彩票、球賽等等快速發財的風口,那是一無所知,畢竟肚子都吃不飽,或者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功夫關心這些。
另外由於常年擺弄攝影機,只是對數碼電子產品有些研究。
要說程帆的金手指,也是有的。
前世他從橫店一個片場打雜,一路歷經燈光助理、燈光大助、燈光師(燈老)、劇照攝影師、攝影助理二助、一助,最後憑藉技術過硬,成為掌機攝影師。
再後面,混成野雞導演隊伍里的一員。
老實講,混了這麼多年,他知道導演算個屁,資本才牛比,院線方才牛比。
所以,他想當資本,當大資本!
但是吧,人在餓的時候,就一個夢想,那就是吃飽。
現在他想的是,能不能弄夠北電高職班的學費,借著北電的名頭,混進各大影視基地的劇組,畢竟他有技術,差的就是塊敲門磚。
只要進了組,露兩手,就能快速解決溫飽。
什麼長得帥,跑去當場務群演,遇見明星和藹、副導演賞識,然後崛起。
醒醒吧!
中國是一個人情社會,你撒泡尿看看自己的吊樣…
再睜大眼睛看看,台上的明星,有幾個是普通人。
大爹家門口。
「大嫂子,大嫂子!」
程帆看著母親在門前喊大娘,連門都不進,就知道母親跟大娘的關係不好。
但是為了學費,她還是來了,不僅來了,還說了前世沒說的話。
「你要敢犯倔,娘就不活了,你要為我和你爸爭口氣哩!考上的大學,不能因為沒錢,就不去上。」
他也知道最後母親,被奚落幾句後,還是沒有借到錢。
後面都不用多說,自家血緣近親都不幫忙,其他人更別談。
大爹是想借的,但是他硬不起來。
母辱兒怒!
既然勸不動母親,又不能把事情搞砸,那只能是,向前輩學習了。
烈日炎炎,陽光炙熱,程帆看著母親抹了一把汗水,面對不苟言笑的大娘,與滿臉歉意的大爹開口借錢的時。
程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仰頭昂首,
「大娘,我想跟您借二百塊錢,等我工作了一定還您!」
如果做到這個程度,大娘還不願意借錢,那麼母親也不會再強求了,因為她,也不想看著兒子受委屈。
這次的2002年8月25號,在程帆的記憶里,這天很丟人,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過這次他不難受,因為沒人再奚落把他拉扯大的母親,而他,只不過是跪了很多次。
男兒膝下有黃金,只是未到需跪時。
有道是,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