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檐下,胡苗認真地數著錢,程帆在認真地用筆記著。
「大娘家,500元。」
「小叔家,500元。」
「村長家,300元。」
「三嬸,100元。」
「東頭,二叔家,50元。」
「程二娘家,50元。」
「……」
過了很久,胡苗開心地把錢用橡皮筋紮起來。
「二蛋,看看,還是鄉親們好,你的學費湊齊了,一共4550元,你以後掙錢了,別忘了還。」
「一年4000塊的學費,還剩550元,媽這還有1320塊,學費、生活費都湊齊了。」
「你莫擔心,明年的學費,媽準備把雞賣了,買兩頭豬仔餵豬,到時候再賣賣糧食,就夠了。」
程帆坐在小凳上,看著絮絮叨叨的母親,不知怎麼了,眼睛有些發酸。
這個時代,豬可不是好餵的,要打豬草、要麥糠、要鏟豬糞等等等,何況她還要種地。
「賣西瓜咯!賣西瓜咯!皮薄,沙瓤……」
突然,這時屋後傳來一陣叫賣聲。
胡苗一聽有進村賣西瓜的,起身就想進屋。
「媽,我來。」程帆搶先道。
屋內,程帆看著兩張床,一個衣櫃,一個大桌子,一個麥穴子,還有些雜物的環境,默默地用葫蘆瓢從麥穴子挖了兩瓢小麥,拎著袋子就追著聲音去了。
「三叔,二伯,虎子……」
路上,程帆面色如常地跟莊裡的人,打著招呼,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西瓜多少一斤?」
「1毛三斤!」
扶著板車的老闆呵呵笑道。
「能用糧食換嗎?」
「可以!」
程帆挑了一個拍起來回聲清脆的西瓜,用了一瓢半小麥。
家裡,程帆正在用壓井裡的地下水洗瓜,胡苗突然覺得她的兒子不一樣了。
下跪、說軟話、搶著幹活。
不過,這個確實是她的兒子,當家的,你看見了吧!
你兒子長大了!
02年的農村,沒有這麼多講究,這個西瓜,就是娘倆的晚飯。
在門前點了小堆枯草,當作蚊香熏了下,母子倆抬了兩張床在門前。
聽著母親的囑咐,不要惹事,不要打架,遇困難,要給小店打電話……
邊聽,程帆邊枕著雙手,看著漫天繁星,心裡從來沒有這麼安詳過。
翌日,程帆醒得有點晚,因為母親胡苗已經給他收拾好了行李。
「給,這是20個雞蛋,都煮好了!」胡苗指著桌上的一個布袋,
「吃過飯,媽跟你在村口等車,媽送你到集上。」
程帆摸著布袋上的溫熱,笑著拒絕道,「媽去市里,我熟的很,不用你送,我可以的。」
說著,他眼角就有些酸,因為程帆後來得知,在他上高中的時候,母親每次送他到集上坐車後,都是走著回來的。
就為了省那2毛錢。
胡苗沉默了下,面對兒子,這次她沒堅持,只是輕「嗯」了聲。
村口,聽著三輪的突突聲音,程帆突然放下灰色帆布包,緊緊地擁抱住母親,聲音有些嘶啞,
「媽,等我掙錢,一定把你接到大城市享福,我要給你買又大又紅的蘋果吃。」
「臭小子,媽知道你孝順,趕緊上車。」胡苗笑著說。
隨著柴油三輪車的啟動,母子倆互相揮了揮手。
程帆看見母親的身影漸漸消失,暗暗發誓,搞錢,搞錢,搞錢!
前世母親10年走的,積勞成疾,小病拖大病,只不過這些在農村很正常。
有些老人不願拖累子女,都是硬生生地拖到死。
順昌火車站,作為京九線樞紐站,全國大部分地方的車票都能買到。
售票口,終於輪到了程帆。
「來張去京城的火車票。」
售票員抬頭看了眼,眼前這個身穿肩頭帶補丁汗衫的年輕人,
「有學生證嗎?有的話,半價!」
程帆一聽臉色一喜,多少年沒當學生了,差點把這個給忘了。
「我有!」
「最近的一班,還有一個小時,45元!」
買好了票,程帆摟著布包,吃著雞蛋,開始盤算,一旦報上名,就開始跑京城懷柔影視基地。
從1999年起,北電開辦了各種高職班,學期兩年,中間隨時可以進組工作,只要能力過關。
北電之所以整出這樣的職業技校,是因為現在的影視幕後人員,很稀缺。
飯要一口口地吃,路要一步步地走。
抄大片,搞電影上映?
程帆都不敢做這個夢,先不說把電影拍出來,就單說宣發這塊,這宣傳也暫且不提。
就這個發行,就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轉的。
要知道一個拷貝要一萬左右,這玩意一次只能供一個影廳使用,一個電影院最少要兩個。
全國搞三百個拷貝,就特麼的要300萬。
算算,就這塊,要是沒名氣,誰給你發行。
就這還沒算沖洗費呢?
剩下的都不用多說,就知道水深水淺了。
所以北電導演系與攝影系的招生門檻,才會很高,所以導演系湊不齊人,寧願這一屆不開,等來年。
而程帆能混上有作品的導演,還是趕上時代紅利,用的是數字拷貝,這個便宜,價格才300—500元左右。
可這玩意是11年才開始流行,早著呢!
檢票進站,看著即將『哐當』的綠皮火車,程帆內心發出一聲感嘆。
當年就是坐的這車,去的江浙滬。
如今他想換個地方。
綠皮老大爺,哐哐得在皖北大地上前行,兩邊全是綠油油的田地。
車廂內,有中年人的說話聲、婦女的哄孩子聲、兒童的嬉笑聲,氣氛很是熱烈,還有不少像程帆這樣的年輕人,眼神中均是流露出對於未來的憧憬。
不過他們的人生,卻因為一件事而不同。
大學!
02年的大學生,可不是後來的大學生,他們即使不在大城市紮根,回到地方就可以有一份不錯的工作,考公也相對簡單。
程帆默默地看了一會後,閉目,養神。
11個小時後,京城站,程帆看著出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大口地換了幾口氣。
行駛幾個小時後的車內味道,那真是酸爽。
來到廣場,此時已經是深夜凌晨,他坐在廣場的花壇邊,靜靜等待天亮。
八月底的京城,夜間溫度比白天涼快得多,程帆靠著帆布包,吃了三個白煮蛋,就閉目假寐,但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這一夜,京城火車站的露水很重。
程帆醒後,第一時間就是摸小程帆,隨後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露水。
接著又吃了三個白煮蛋,上了公共廁所,順帶把兄弟處的錢放進胸口內衣袋。
然後,他忍痛花了一塊大洋坐上了公交,去了薊門橋北。
一個多小時後,程帆後背著灰色帆布包,前抱著帆布袋,終於站在了北電校門口。
這身打扮,在前來入學的新生人流里,真是另類。
至於原來的那個大學,程帆是自動忘記,都幾十年前的事,誰還記得。
由於程帆還沒報名影視製作節目高職班,只能先去報名,好在沒什麼要求,只要學費夠,就能上。
看了眼大門旁掛著「京城電影學院」的白色門牌,程帆走了進去。
校園不大,進門主幹道直通中心廣場,左側是表演教學樓,右側是金字塔校友牆、操場,中間是標準放映廳,後面是宿舍樓、呱呱食堂。
逛了一圈,程帆問了幾個人,終於找到了位於教學樓一樓最左邊報名室。
「老師你好!我是來報名高職的學生,名叫程帆!」
許斌聞聲抬頭,打量了眼,這個衣著樸素的少年,才道,「進來。」
「現在高職班,還有缺額,你要報哪個班?」
程帆站在辦公桌前,笑了笑,「我要報影視節目製作。」
「嗯。」許斌點點頭,「想去做幕後,好想法!這個學好了,不愁就業,現在這方面的人員很缺。」
程帆點頭應是。
許斌邊寫單據邊道,「年輕人,不好高騖遠,是好事,你前面有個叫黃博的青年,就是典型的好高騖遠,他那長相,還想報表演班。」
程帆心裡直撇嘴,狗眼看人低,青島小波那是讓林志玲這個拜金女動心的主。
你懂這個含金量嗎?
許斌遞出單據,「去大廳那邊,學費19000元一年,住宿費900元一年,書本費100元,一共20000元。」
2萬一年……
程帆聞聲傻了,那倆貨可沒說,這時候北電收費這麼黑。
「愣著幹嘛,接過去,繳費!」許斌舉著單據。
大廳,程帆看著繳費窗口,他是真沒想到,北電高職班的學費這麼貴。
摸了下心口的五千多塊錢,程帆默默轉頭,準備再去想想辦法,要不辦個假證……
咱這水平,只要能進組,絕對如魚得水,讓人發現不了自己是假冒的。
都來了京城,哪有回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