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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你好1980

2026-10-09 14:17:44 作者: 江湖危險

  1980年的烏市,冬天不是冷,是在咬人。

  風從站台上吹過,好似一頭頭小獸在撕咬裸露在外的血肉。

  趙彥清提著一個化肥袋從火車上下來,身上的棉襖是母親還在時給他縫製的。

  直到現在,他還是有些發懵。他明明都該領養老金了,奮鬥了一輩子,馬上就該享福了,兩個兒子都養大結婚生子了,自己也要退休養老了,誰知道還能再回來!!!

  他打量著自己,袖口已經微微發白,肩膀處還打著一個深藍色的補丁,整個棉襖里的棉花也都板結起來了。

  就連手裡這個化肥袋也是個搶手貨,若不是為了出遠門,公社裡也不捨得把這個化肥袋給自己用。

  現在自己才14歲,整個身體格外的瘦,基本上就是皮包骨頭。一路從河南坐火車過來,三天三夜,幾乎沒怎麼合眼,整個人都不太好。

  而自己則是剛剛醒來,如果早醒幾天,說什麼也不會上這趟火車。

  在他重生回來的記憶里,明年老家就要分產到戶了,開始實行生產責任承包制,大家都能吃飽飯了。最主要的是,在沿海城市裡,已經不怎麼抓投機倒把了。而且相對來說,內陸的機遇比XJ可是大得多。

  可是現在來不及了,已經踏上站台。

  身後是回不去的河南。

  正在想著,他就被擁擠的人流擠到了站台上。

  他扛著化肥袋子就被擠出了站台。旁邊大哥一個轉身,身後背的麻布袋子把趙彥清帶得一個趔趄,化肥袋子掉落在地上。

  趙彥清連忙低頭去撿。正要用力扔到肩膀上,突然身後傳來一聲。

  「彥清。」

  趙彥清回頭望去。

  趙桂芳站在三步外,穿著一件舊棉襖,頭上裹著灰色頭巾,臉被風吹得通紅,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心疼。

  

  「彥清,咋瘦成這樣?」

  趙彥清提著化肥袋子站了起來,看著姐姐,那個姐字就哽在喉嚨口,像被這冷風灌著,怎麼也叫不出口。

  趙桂芳幾步走了過來,伸手接過趙彥清手裡的化肥袋子,提了起來。

  另一隻手抓住趙彥清的胳膊,眼圈就紅了起來。

  摸了摸臉,又摸了摸趙彥清的身子,問道:「冷不冷?」

  趙彥清搖了搖頭:「不冷。」

  趙桂芳一聽這話,本來眼圈就紅的她,眼淚都差點掉出來。

  「你個信球,這還不冷,你穿得這麼薄,耳朵都凍紫了。」

  趙桂芳一邊說一邊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了下來,往趙彥清脖子上一圍。

  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還有點灶火味。

  趙彥清看著姐姐笑眯了眼。趙桂芳拍了一下他的頭,笑嗔道:「傻笑個什麼?」

  說完,拉著他就往外走去。

  趙彥清看到路邊停著一架馬車,姐夫馮建國正坐在上面笑著看著他們,看見趙桂芳手裡提著一個化肥袋趕忙跳下車,一路小跑接了過來。

  馮建國看著三十出頭,個子有1米8左右,肩膀很寬,臉黑,手粗,穿著藍色棉工裝,袖口沾著煤灰。

  他看見趙彥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麼,掂著化肥袋子就往車上走去。

  趙彥清知道,姐夫他們一家過得也很艱難。

  一大家子人,靠著姐夫掙的死工資過活。

  偶爾姐姐在家接點零活貼補家用。

  待人坐好,姐夫趕著車就往家走。姐夫在車上微微調整了身形,儘量地為車上的姐弟倆擋著迎面的寒風。

  而姐姐也動了動身子,儘量給弟弟擋掉些冷風。

  一路上,姐姐的嘴巴都沒停過:村里怎麼樣啊?家裡怎麼樣啊?路上有沒有暈車?車上吃了什麼?趙彥清帶著微笑一一回答。

  趙桂芳聽著聽著聲音低了下去,問道:「咱娘走的時候疼不疼?」

  趙彥清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而趙桂芳也沒有再多問。

  一路往市中心走去,周圍的房子低矮破舊。

  路邊的枝杈被風吹得呼呼作響,街上偶爾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脆響聲。


  路上偶爾有個行人,也是縮著脖子,蜷著手匆匆走過。

  馮建國回頭說道:「家裡房子小,地方擠,你先湊合一段時間。開春了,我想辦法。」

  趙彥清連忙笑著答道:「姐夫,我不挑,隨便找個地,能躺就行。」

  馮建國笑著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別怕,到家裡有飯吃。這邊地多,只要肯幹活,餓不住。」

  這話聽著平常,但是趙彥清眼前一熱,上一世,姐姐姐夫真真切切地做到了這句話。

  他低下頭,趕忙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微微發酸的鼻頭。

  姐姐家住在市政府大院裡,兩排平房,後面是幾棟4層、5層的小樓。幾人剛走到政府大院門口,門房的李大爺就喊道:「馮師傅,回來了。」

  馮建國也遠遠地應一聲:「回來了。」

  李大爺看見趙彥清,又多看了兩眼。

  「這是誰家的孩子?」

  趙桂芳笑著道:「我弟,剛從河南過來,找個活路。」

  李大爺點點頭沒多說什麼,這年頭誰家也不容易。

  在內地過不下去的大把,來XJ找個活路也正常。

  姐姐家只有兩間半房。

  一間姐姐姐夫住,一間兩個孩子住,還有半間則堆滿了雜物,煤、油、柴,還有馮建國整修鍋爐的工具。

  廚房就在這半間屋子裡,在角落,轉個身都費勁。

  姐姐把趙彥清領到屋裡,外甥馮衛東、外甥女馮衛萍倆人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聽見門帘被掀起,兩人抬頭一看,愣了一下,馬上站起來齊生生地喊道:「舅舅。」

  趙彥清看到他倆,不禁笑了起來。上一輩子,這倆小傢伙可沒少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滿世界亂跑。

  馮衛東今年6歲,臉圓嘟嘟,手被凍得紅丟丟的。馮衛萍大一點,8歲,跟姐姐長得很像,能看出來是個美人胚子,臉和手也是被凍得紅彤彤的。

  馮衛萍看舅舅身上的衣服不厚,從後面拿出一個被子遞給舅舅,說道:「舅舅冷,先披上暖和一下。」

  那被子不新,卻很厚,而且還帶著陽光的味道。

  趙彥清接過被子,手指攥得緊緊的。

  姐姐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饢,掰了大半遞給他:「先吃點,路上肯定餓壞了。」

  趙彥清搖搖頭:「我不餓。」

  姐姐把饢塞到他手裡:「吃!」

  馮建國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一隻老母雞,老母雞已經被殺了。

  馮建國笑著說:「小弟來了,我們燉湯喝。」

  趙桂芳嚇了一跳:「你殺它幹嘛?這雞可還下著蛋呢。」

  馮建國沒有看她,把雞放在灶台上:「小弟身上都沒多少肉,風一吹就倒,先補補。」

  趙彥清站在門口,看著這隻雞,喉嚨陣陣發緊。

  他知道姐姐家其實也不寬裕。

  上輩子自己傻傻的,來了之後只顧得開心了,沒注意到,其實姐姐一家飯桌上也沒有肉,菜也是白菜土豆。

  姐姐在縫補衣服時,針線盒裡也就只剩幾節小線頭。

  姐夫的棉鞋崩了口,也只是用鐵絲穿起來,接著穿。

  更別說兩個小孩子的棉襖都短了一截,手腕都露在外面。

  這樣的家,自己來了之後,就更難了。

  而自己還傻乎乎的。上輩子這隻雞可是大半進了自己的肚子,那床棉被是家裡最厚的棉被。

  雞湯燉了很久很久。屋裡邊也有了熱氣,趙彥清身上總算是不冷了。

  趙桂芳把第一碗湯放在了趙彥清面前。

  趙彥清接過湯,沒動。馮衛東姐弟倆坐在一旁,眼睛盯著碗,卻乖乖的沒有說話。趙彥清見了,眼圈又有些想紅。

  他把碗放下:「衛東,你們倆也喝。」

  趙桂芳急了:「他們倆小孩,以後喝的機會多了,你趕快喝吧,專門給你補身體的。」

  馮建國從外邊進來,手上沾著煤灰,看見趙彥清放在桌子上的碗,對趙彥清說:「喝,必須喝,你的身體板太弱,補一補。」

  「爹和娘都走了,你把這就當做自己家,我和你姐就是你的親人。」馮建國拍了拍趙彥清的肩膀說道。


  趙彥清點了點頭,用筷子叨著,朝衛萍和衛東嘴裡一人塞了一塊,這才端著碗喝起了湯。

  雖然趙彥清不饞,但是這個身體饞。

  這具身體可太久沒有吃過這麼有營養的東西了,整個身體都在向趙彥清訴說著一種渴望,也不怪前世自己一個勁地猛吃。

  趙彥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雞湯的熱氣在眼前暈散開來。

  這具身體太久沒沾過葷腥,一口熱湯下去,胃好像被什麼東西輕撫了一下,整個人從骨頭縫向外擴散一種熱量。

  他喝得很慢,不是不想喝,是怕喝得快了,這碗湯就沒了。

  馮衛東和馮衛萍坐在一起,眼睛偶爾往碗上瞄上一下。

  兩人嘴裡的肉連骨頭一起被嚼碎咽了下去。

  他們倆誰也沒出聲。

  馮衛萍低頭擺弄著她的衣角。馮衛東把兩隻手縮在袖子裡,假裝看牆上的日曆。趙彥清看在眼裡,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的攥了一下。

  趙彥清端著碗,掀開帘子,走到了灶台邊。他掀開鍋蓋,悄悄地把剩下的多半碗湯倒了進去,在屋裡等了會。把碗放下,看了看灶邊為數不多的柴火。

  轉身走回兩個孩子的屋裡。兩個孩子眼皮直打架,但是家裡來人的興奮讓他們強撐著沒有睡著。姐姐正在幫兩個孩子裹被角。趙彥清對著姐姐說道:「姐,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個什麼活。」

  趙桂芳愣了一下,說道:「你剛來,休息兩天再說。」

  馮建國看了眼趙彥清:「冬天的活不好找,等開春再說吧。」

  趙彥清也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姐姐在剛才做飯的時候,就已經把雜物間整理出來了。姐姐用了四口大箱子拼了一個床,鋪上乾草和褥子,上面還有一條大紅色的床單,應該是姐姐結婚時候的。這個拼接出來的床上放著那床馮衛萍讓披著的最厚的被子。

  趙彥清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久久沒有睡著,他一時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回到了40多年前,上一世有遺憾嗎?怎麼可能沒有。趙彥清嘆了口氣。依稀間聽到兩人說話聲。

  「煤也不多了,得去拉一車煤。」趙桂芳嘆了口氣。

  「下次鍋爐房送煤,讓他捎一車過來。」馮建國的聲音依稀間傳了過來。

  「又是18塊的支出呀,彥清來了,又多了一個人吃飯。明天我去街道看看有沒有什麼手工活。」

  兩人說話聲依稀間傳來,趙彥清躺在床上苦笑一聲。上輩子自己吃完飯稀里糊塗了,就睡了覺,也沒聽到姐姐姐夫說了什麼。

  「明天去山上砍點柴。」

  上一輩子自己渾渾噩噩地在姐姐家住了幾年,直到重回河南,娶了個漂亮媳婦。

  後來有了兩個孩子,給他們買車買房。之後說給自己存點養老錢,還沒奮鬥幾年,就又回來了。

  自己得好好想想,在WLMQ好好看看,這個時代應該遍地都是機遇。

  自己志向不大,買幾間房子,買幾個鋪子,存點錢夠養老就行。

  想著想著,趙彥清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趙彥清就醒了過來,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之後。

  出了房間,就看見馮衛東正在洗漱。趙彥清笑著說道:「衛東起這麼早啊?」

  馮衛東笑著說道:「嗯吶嗯吶,昨天我把作業寫了,今天我們約著去打小鳥,舅舅你看我的彈弓。」

  馮衛東從褲兜里掏出來兩張彈弓。

  趙彥清接過了一個彈弓,拉了一下。這個彈弓是用輪胎內胎做的,拉勁不是特別大。

  趙彥清笑著道:「若要是有醫生的壓脈帶,用兩根或三根編成麻花繩,中間加上一節輪胎內胎,那才好用。」

  馮衛東兩眼直放光,說道:「真的嗎?我們班張小虎,他爸爸就是衛生所的。我去他家玩的時候,見他家好大一捆,是不是就是那個黃黃的,輸液的時候捆胳膊的那個?」

  趙彥清摸了摸馮衛東的腦袋:「哈哈,對,就是那個。你要能弄回來幾根,我親自給你做一個。」

  「真的!舅舅,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馮衛東躥起來就往外跑去。

  趙彥清笑著搖了搖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彈弓,又看了看已經跑遠的馮衛東,把彈弓塞到了自己口袋裡。


  「姐,我看家裡邊柴不多了,今天我也沒事,我去轉轉,弄點柴吧。」趙彥清掀開門帘,走進屋,對姐姐說道。

  「一會你去給他借輛自行車。讓他去燕兒窩吧,去那邊撿點枯枝,那邊護林員多,早點去早點回來,能趕上吃中午飯。」姐夫邊整理東西邊說道。

  「哎,行,好嘞。」姐姐抬頭看了眼趙彥清,「你去把小斧拿出來磨一下,磨了用著順手。」

  趙彥清笑著應了聲,就去他睡覺那個屋,拿了一把小斧頭,在磨刀石上磨了起來。

  正在磨斧頭的時候,姐姐推著一輛自行車過來了,一輛老式的二八大槓。

  可以看出來,這輛二八大槓的主人對這輛車很愛惜,擦得鋥光瓦亮的。

  「你騎的時候愛護點車,不要磕了碰了,借人家的。」姐姐把車扎在趙彥清旁邊,又進屋拿了一個背柴架。

  可能很多現代人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了,兩個L形的木棍被三個橫著的木棍架在一起,又從木棍上綁出了兩根肩帶,可以背在身後。

  姐姐把背柴架放在了自行車后座上,固定好,又囑咐道:「去少撿點就行,早點回來。」

  趙彥清笑眯了眼,邊磨刀邊抬頭看著姐姐:「行,我早點回來,不耽誤吃中午飯。」

  趙彥清前世就沒少來燕兒窩河溝撿枯柴,輕車熟路地就騎著車到了地方,把車往護林站一停,鎖好車背起背柴架,就順著河溝在樹林裡轉了起來。

  樹林裡還有不少積雪,天氣太冷,積雪也沒有融化,踩著咯吱咯吱作響。

  趙彥清看見地上的枯枝,就把它撿起來,架到背後,大一些的則拿斧頭砍成長短合適的,都背在了背後。

  他聽見有吱吱叫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抬頭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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