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跑到那道山路前,趙彥清這才停下來,指著那處地方對鄭陽鶴說道:「鄭哥,你看。」
鄭陽鶴順著他的手指往那看去,第一眼還沒看出什麼來,第二眼突然發現這邊雪的邊緣和別處雪的邊緣不太一樣。他在心裡模擬了一下,如果一個人掉下去,差不多寬度就是這麼寬。
他趕忙走到那處旁邊,從那往下看。一個陡坡直直地往下。鄭陽鶴從身上的搭鏈里掏出一捆繩子,一頭繫到一棵大樹上,另外一頭繫到腰間,中間把繩子盤了起來,拿在手裡。
他看著趙彥清:「你在上面等我,我下去看一下。我一邊往下下,一邊發出聲音。你這邊聽見我的聲音後,及時回。如果我朝天上開槍,你就立刻叫人帶上救援的東西來這裡,聽明白了嗎?」
「鄭哥,我聽明白了,您放心。」趙彥清趕忙點頭保證。
鄭陽鶴這才往下爬去,風把雪花吹得哪裡都是,就連陡坡上也被雪覆蓋了,根本看不到落腳點,只能用腳一點一點的去嘗試,身體的重量基本被手裡的繩子給承載。
鄭陽鶴下得異常之慢,直到下到十來米。趙彥清聽見下面傳來鄭陽鶴的吆喝,趙彥清趕忙應答。
趙彥清依稀間聽見,除了鄭陽鶴偶爾的吆喝聲以外,還有別的聲音響起。
而鄭陽鶴的吆喝聲明顯比剛才多了一絲興奮。趙彥清隱約猜到,應該是陶老炮聽見他們的聲音,在下面也在回應。趙彥清想到這不由興奮起來。
果然沒過多久,下邊就朝天上放了一槍。黑龍、白塔它們五隻狗瘋狂地叫了起來,大概是聽見主人的槍響了。按照平時,這都是有獵物,這會兒這個溝邊它們也下不去。
趙彥清把路邊的兩塊石頭放在山路上,防止自己到這一時找不到地方,就趕忙帶著五隻狗往山下跑去。
還沒有跑多久,就聽見前方有狗叫聲傳來。黑龍白塔它們立刻也跟著狂吠了起來。趙彥清立刻猜到,應該是有人上來了。這個世界上總還是有些聰明人的。
趙彥清停也沒停,依舊一路快速地往狗叫聲處跑去。遠遠的就看見有五六個人也往這邊跑來。
其中一個是留著鬍子的五六十歲老頭,可以看出來年輕時一定很壯。人都老了,但是這一副骨架往那一站就是一條壯漢。趙彥清急步跑到跟前,略帶喘氣地說:「諸位也是來找陶老的?」
這老頭趕忙接話:「你們找到老陶頭了?他在哪?人現在怎麼樣?」
趙彥清點點頭:「找到了。應該是晚上天黑不小心掉下懸崖了,人應該沒事。鄭陽鶴下去找他去了,已經找到放槍,讓我回去搬救援了。」
「什麼叫做應該沒事?走,快帶我們去,我們下去看看。」那個老頭一揮手,催促著趙彥清趕快帶他們上山看看。
趙彥清看了看幾個人帶的東西,搖了搖頭:「你們先上去,路中間看到有兩塊石頭擋著的地方,就是陶老從懸崖滑下去的地方。那邊還有一條繩子在樹上,鄭哥就是從那邊下去了。我看咱們沒帶什麼裝備,不好把人給拉上來,我還要趕到村子裡取些東西,再叫一些人,方便把人拉上來。你們先上去吧。」
那老頭聽完趙彥清的話,也冷靜了些,趕忙叫了一個人,讓他帶著直接去山下最近的永豐公社借裝備,再叫點人上山來,把人先從山下弄上來。趙彥清兩人接著一路跑著往山下而去。
而另一邊,山谷底。
隨著鄭陽鶴一點一點地往下降,一邊降一邊吆喝。山谷底一個有些蔫不拉幾的老頭,老頭的腳邊、身邊是用雪團做起了一個圍著他的小雪屋。除了頭部,身體基本都在雪層覆蓋之下。隨著聲音傳來,陶老頭瞬間愣了一下,神情也從慢慢恍惚恢復了過來,只看見他靠著崖壁側躺在一個山坳里,只有一個頭露在外邊,這個頭還側著往上看。
鄭陽鶴在陡坡中間邊往下降邊吆喝,陶老頭也吆喝一聲,山上也依稀間傳來吆喝聲,然後又是新的一輪。陶老炮心知自己得救了。
鄭陽鶴快下到底部時,就發現了沖他笑的陶老炮,哭笑不得地看著陶老炮,又往下滑了一截,落在地上,走了過去,蹲在一邊,問道:「現在感覺怎麼樣?腿腳還有沒有知覺?」
陶老炮微微一苦笑:「這次虧大了,小腿估計斷了,而且肋骨應該也裂了幾根,站都站不起來,還好落下來的時候被樹枝擋了幾下,算是有點緩衝,最後落在地面雪層上。雖然說摔得有點重,但是還沒摔死。我從那邊好不容易挪過來,又用盡力氣捏了些雪團用來擋風,勉勉強強撐過了昨晚。要不是你下來,估計也撐不了兩天。」
「大難不死,總有後福。人沒事就行。雖然我身上帶的有食物,但是你現在還是別吃了。你等我放一槍,讓上面那小子下山叫人,估計一兩個小時人都上來了,然後直接送你去醫院。」說完,鄭陽鶴把身上背的槍卸了下來,朝著另外一邊空曠的谷底放了一槍。
剛到永豐公社,就看見公社裡一群人正往山上跑。趙彥清兩人趕緊叫住他們,這些人應該也是陶老炮的閨女叫來的人。
趙彥清把山上的情況說明後,眾人趕快回去卸了個門板作為擔架,又拿了些粗麻繩,厚棉被就往山上趕去。趙彥清想了想,又用公社的電話給水西溝打了個電話,讓李超師傅的車直接開到永豐公社,等著傷員被運下山,然後才帶著眾人上山。
剛剛到山上,就知道幾個人已經下去了,山上留了兩個人作為接應,眾人趕忙往下遞送物資,門板什麼的都送下去,又下去幾個人把計劃給下面的人交代清楚,一聲槍響後就開始把陶老炮往山上拉,山下的人儘量拉著繩子,不讓繩子亂晃,也不讓門板坐著擔架來回磕到崖壁,造成二次傷害。
就這樣慢慢的把陶老炮給運上了山。隨著上面一陣歡呼,下面的人也知道陶老炮被安全的送了上去。
幾個人也紛紛拽著繩子開始往上爬。上面的留了幾個人作為照應,剩下的人抬著陶老炮就往山下跑去。
人多,大家來回換著人抬,避免被累。還沒跑到山口,就看見李師傅開的卡車已經開到了山口。
眾人趕忙把陶老炮抬到卡車上,陶老炮的閨女也跟著卡車一起往烏市市區的醫院趕去。
車上趙彥清不由苦笑:這麼一通折騰下來,今天算是徹底白費了。而一旁的鄭陽鶴則用胳膊搗了搗他,沖他擠了擠眼:「我們在懸崖底時,陶老頭說他那有杆雙筒獵槍,他也不上山了,用不到,等他出院的時候,讓你去他家拿。我替你答應下來了,並且承諾每次用這桿槍打到的獵物,分他家些肉。」
趙彥清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果這樣的話,也不用每次都去公社裡借槍了。而且公社裡邊只要用了,獵物就要分下一半。雖然說只分肉,但也是不少的錢。
而且自己有了獵槍,哪怕就是跑遠點,自己心裡也有底。經常進山的人,哪個手裡邊沒有杆獵槍?自己用彈弓,難道是自己不喜歡槍嗎?純粹是因為窮而已。新華書店裡邊就賣的有槍和子彈,只是自己買不起。
這次趙彥清的嘴角徹底像AK一樣難壓了。但是他們還在車上,陶老頭正在一旁躺著,這麼一通折騰,給他累得夠嗆,也昏昏欲睡著了,自己在一旁笑,實在是不好意思,所以整個表情就奇奇怪怪的。
鄭陽鶴帶著一絲笑意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快問問你哥,在醫院有熟人沒?看能不能安排儘快住院、做手術之類的。」
「行。」趙彥清點了點頭,「一會一到家屬院附近,我下車去找我哥,讓他找一些人。」隨著車離烏市越來越近,太陽也越來越曬,趙彥清剛想下車,就被鄭陽鶴拽住了,鄭陽鶴指了指他身上背的五六半。趙彥清這才醒悟,趕忙把槍交給了鄭哥,自己急匆匆地跑進家屬院,去鍋爐房找姐夫去了。
「姐夫!姐夫!」隨著一陣叫喊,趙彥清推開鍋爐房的門,就朝著姐夫而去,拽著姐夫就往房外走。
隨著趙彥清的敘述,馮建國的臉色漸漸放鬆了下來。他想了一下,去叫了個人來先頂一下他的班,自己則借了輛自行車,和趙彥清一起往醫院趕去。
到了醫院,陶老頭已經被急診醫生拉著進了搶救室。趙彥清一群人在室外等,姐夫去找相熟的醫生,看能不能安排一個床位,找一個好醫生幫忙看看。
而這邊,醫生已經把X光片取了出來,說道:「問題不大,肋骨只是骨裂,身上有大面積擦傷,左邊小腿骨骨折,但沒有錯位,等它自行長好就可以了。不過需要住院觀察幾天,一會去打個石膏就行了。」眾人都是長長鬆了一口氣,只要人沒事,一切都好說。
姐夫找的人,也把骨科的大主任給請了過來。主任又看了一下片子,親自給上了石膏,並且叮囑道:「最近不要隨意用力,防止錯位。那樣的話,後續說不定還要去手術才能恢復,花錢不說,人還受罪。所以說,做好養護。」
一眾人聽得連連點頭。而這會時間也基本下午三點多了。眾人又趕快爬上李超的車,往公社趕去。大家也都說好,一起去幫水西溝公社把木頭給裝車,儘量不耽誤李超師傅的時間。
陶老炮的閨女遞給公社主任十塊錢,拜託主任給大家都安排一下,讓晚上能吃上一碗好飯。
見大家都安排好了,這邊,馮建國和趙彥清也準備告辭,陶老炮叫住了兩人:「我看這孩子進山打獵,也沒有自己的槍。我那裡正好有三把槍,最好用的就是重慶出的虎頭12號雙筒獵槍。我以後也不怎麼進山打獵了,那把槍就送給你了,但是你們要幫我打一頭野豬,到時候我要送醫院半頭,在村子裡邊舉行一下答謝宴,謝謝村子裡人的救命之恩。」
馮建國二話沒說,直接點頭答應了下來:「相遇就是緣分,你放心,我們一定幫你打到。」
陶老炮笑了笑:「不急,我還要在醫院住幾天。等我出院之後再打也行,洛陽坡那邊就有野豬群,到時你們直接去那邊打就可以了。你們不熟悉路況,直接叫小鄭帶你們去就可以,他知道。」
幾人又聊了會,這才散去。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等到他們騎著自行車回到家屬院時,趙桂芳正一臉焦急地等待著他們。
趙彥清又把事情說了一遍。趙桂芳聽到老陶頭為了多獵兩張皮子,在大雪天冒險上山,在山崖邊被一隻突然竄出來的赤狐嚇了一跳,踩空落下懸崖,那時候,臉色越發陰沉,兩眼死死地鎖著趙彥清。趙彥清心底暗暗一驚,大概知道姐姐怕是要找他事情,趕忙把之後的事情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心裡後悔得直抽自己嘴巴。
姐姐聽完整個事情之後,臉色才稍微緩和一些,盯著趙彥清說道:「以後你進山必須和鄭陽鶴一起,不能自己私自行動。如果他有事情不能去,你也不能進山,最多只能在河谷地打些松鼠就行了,絕對不許往山上去。」趙彥清只能連連點頭,他偷偷地把目光掃向了自己的姐夫。姐夫坐在那裡裝傻充愣,一副我沒聽到的樣子。趙彥清心裡徹底無奈了。
這一場說教一直持續到大家都昏昏欲睡才算結束。
第二天一早,趙彥清就坐車趕到了水西溝。昨天,陶老炮讓自己幫忙把他在山上下的兔子套都給收回來。傷筋動骨一百天,如果長時間丟在山上,怕是這些兔子套最後一個也不剩下。
「鄭哥,我來了,咱們準備上山去吧。」趙彥清跨過門檻就朝屋裡喊道,屋裡也是傳來一陣豪爽的笑聲。
陳靜和他們家的兒子、小丫頭都在屋裡,正在吃飯。趙彥清一進屋,陳靜立刻給他拿了個雜糧饅頭,遞了過來:「彥清,你先坐。我去給你盛碗湯。」
趙彥清趕忙擺手:「嫂子,不用麻煩了,我在家已經吃過了。」他一低頭,就看見小丫頭那雙圓滾滾的眼睛正看著自己,他伸手捏了捏小丫頭的臉,從兜里掏出幾個大白兔奶糖,朝她的兜裡邊塞了兩個,又剝了一個塞進她嘴裡。小丫頭奶聲奶氣地說了句:「謝謝叔叔。」趙彥清摸了摸她的頭,又掏出來幾粒奶糖塞給他的哥哥。他哥哥也是很有禮貌地說:「謝謝叔叔。」不一會,兩人穿戴整齊,就往山上走去。
拿的自然還是隊裡的五六半,陶老爺子答應的雙筒獵槍還沒有到手。陶老爺子家裡沒有別人,只有他和他的閨女兩個人,而他的閨女正在醫院照顧陶老爺子。所以只能先用隊裡的子彈,雖然要分一半的獵物給隊裡,但是能不開槍就先不要開槍。所以說,遇見落單的獵物,先讓鄭哥開槍。若是遇見成群的,再考慮使用五六半。
兩個人五狗踏著雪就往山上走去。本來趙彥清想先去洛陽坡看一下,但是鄭陽鶴卻不同意:「我們說好了,到陶老炮出院的時候,再去洛陽坡把野豬給打回來,讓他感謝人用。現在我們去把它打了,哪怕是給陶老炮留著一頭兩頭的,也是我們不講誠信。」
趙彥清肅立拱手,承認自己的錯誤。按說在後世養成的好習慣,不應該如此被輕易打破。只是姐姐家的緊迫生活,一直在逼迫著他向前。
森林裡,兩人五狗正在往山上走著。鄭陽鶴給趙彥清解說著:「一般來說,野豬冬天的時候會找一處背風坳。但是我們找野豬,先找拱土坑、圓糞便,尤其是雪天之後,我們就看獸道。野豬有一個習性,就是喜歡按照自己的獸道來回走。一般來說,跟著它們的獸道走,就能找到它們。它們白天會找一個背風,陽光微微能曬到的地方,趴窩休息。在凌晨和黃昏的時候才會出動,尋找東西來進食。」
「所以我們就直接找它們的獸道和背風的山坳。尤其是附近有充足的松樹,松子掉落的地方,那就是它們天然的休息的巢穴。」邊說兩人邊往一處背風坳走去。
快走到時,鄭陽鶴從背上的搭鏈里拿出了兩把杆刀,又從附近找了兩根長樹枝,用刀稍微一砍,就把刀接在了杆子上。後世這種杆刀在很多小說里也被叫做侵刀。
鄭陽鶴把棍子接好後,遞了過來:「這叫杆刀,進山打大貨少不了的。進山,隨處找一個棍子往上一插,就是一桿長矛,拔下來可以當殺豬刀用。不過我告訴你,如果真的遇見野豬,就朝它的脖子和腿的連接處,還有肚子這一些比較軟的地方捅,不要朝它背上掛甲的地方捅。尤其是孤豬,哦,對你不知道,孤豬就是離群的公豬,除了發情期和崽子還小的時候,公豬會跟著一起到處跑,其餘的時候,大公豬一般都是自己行動。所以也叫孤豬。孤豬身上有背甲,俗稱的掛甲,掛甲之後,尋常的刀槍打不透。所以,下刀的時候一定要小心,而且如果沒有狗把豬給定住,儘量不要直接上。一般孤豬的獠牙都很長,隨意一撩就是一個大豁口。山里危險的物種不少,一定要小心。」
兩人正在說話間,五隻狗突然大叫了起來。一頭紅著眼的野豬,朝著兩人就直接沖了過來。
趙彥清剛剛把杆刀接到手裡,完全就來不及把身上的槍卸下來,這隻豬來勢洶洶。趙彥清絲毫不敢大意。而鄭陽鶴已經把雙筒獵槍架好了。只聽見砰的一聲響,這隻野豬慘叫了一聲,他的左側背部,有一道被彈頭擦出來的血痕,這下可徹底激怒這頭野豬,不管不顧地朝兩人衝過來。鄭陽鶴又是一槍,可能是太過慌亂,這一槍完全沒有打中。
這時野豬已經跑到,完全不給兩人再來一槍的機會。只見豬頭左右一甩,就把鄭陽鶴給掀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