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果兒雖然對薛和沾的「愚蠢」心有不滿,也明白她如果此時拒捕逃走,反而更加坐實了自己的殺人嫌疑。
她千里迢迢趕來長安,進城尚不足一日,若是就此成了通緝犯,那便一件正事也辦不了了。
想到自己的計劃,果兒只好暫時按捺下心中的不滿,淡定地被兩名衙役押著跟薛和沾一道回了大理寺。
然而在大理寺的監舍中,果兒再見薛和沾還是一副橫眉冷對的模樣。師父說過,人活得就是一根脊樑,脊樑折了,人也就成行屍走肉了。所以無論何時何地,面對何人,果兒永遠是不會輕易低頭。
薛和沾自然從果兒冷傲不配合的態度看出了她對自己的不滿,但他並未擺出官威以勢壓人,反而態度溫和地如閒聊一般詢問果兒:「娘子方才在塔中,為了保留證物,雙足不曾落地?」
果兒聞言挑眉,終於正眼看向薛和沾,這姓薛的似乎並沒有她想的那麼愚蠢,且又是個平易近人的性子,若他真是太平公主的親戚,或許真的能透過他打聽到點什麼。
這麼想著,果兒存了接近薛和沾的心思,於是按捺下對他的那幾分不滿,耐心地點點頭:「對。」
薛和沾也點點頭,看來他猜的沒錯,原來這小娘子不是故意要將他當驢「騎」,只是雙足不落地的情況下,要在狹窄的樓梯攔住他,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但回憶起那一幕,薛和沾還是忍不住紅了耳朵,畢竟男女有別,薛和沾為人剛直,一心查案,近二十年的人生中,還從未與女子如此「親密接觸」過,雖事出有因,這接觸又過於荒唐,但還是難免生出幾分尷尬。
於是他立刻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而問起別的:「方才娘子曾說,那慈恩寺塔中的懸絲機關,『還算』巧妙?」
薛和沾特意在「還算」兩個字上加了重音,探究地看向果兒。
果兒傲然點頭:「若是我,『傀儡』掉下去的瞬間就能讓絲線消弭無蹤,斷不會留下這些絲線,被人看到證據。」
果兒在幻術一道上可算天才,雖說的是如何「殺人無蹤」這種事,語氣中卻全然沒有半點心虛,只有對自己精妙幻術的驕傲。
薛和沾聽得卻是心中一凜,這小娘子幻術精妙,倘若真有一日心存惡念,只怕是個極難抓捕的兇徒。
即便是眼下,雖直覺此人並未殺人,薛和沾也不敢依據直覺便隨意下定論。
查案,講究的是證據。在抓到真兇之前,無論果兒怎麼說,薛和沾都不會輕易排除她的嫌疑。
畢竟,當時在場有那麼多人親眼所見,那青衣男子墜樓前,是與果兒並肩立於塔頂。
思及此,薛和沾追問:「娘子可否詳說一下,當時顧冰之墜樓前,你們在塔頂的情形?」
「顧冰之?」
果兒挑眉,猜想自己被帶回大理寺這段時間,薛和沾應該已經了解了死者的身份。
薛和沾只是點點頭,絲毫沒有向果兒透露顧冰之姓名以外資訊的意思。
薛和沾認真地打量著果兒的神色,只見果兒眼中絲毫沒有好奇之色,也沒有開口追問,卻不知她這份淡然是因為對顧冰之已經了解,還是真的不在意。
果兒卻並未細想薛和沾提起顧冰之名字的用意,只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詳細地說了起來。
當時,繩索被勁風摧折墜落,情急之下,果兒只得放棄順繩而下的計劃,轉而藉著高超的繩技踏繩登塔。
登上塔頂之時,她將白驢收入隨身的貨郎包中,臨風而立,聽著塔下圍觀眾人山呼海嘯的喝彩聲,唇角揚起,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
但就在此時,她陡然驚覺身側有什麼東西猛地從塔頂立了起來!
果兒轉頭一看,竟看見一個青衣男子雙目緊閉,面色青白,以極其怪異的姿勢直立在她身側。
薛和沾聽到這裡,微微眯了眯眼睛,面色青白,雙目緊閉,是說顧冰之很可能在墜樓前就已經死了,這與薛和沾親自驗屍所得到的結果一致,但這依然不能排除顧冰之是果兒所殺的可能性。
薛和沾不動聲色地追問:「娘子所說的怪異姿勢,是指?」
果兒似乎不耐煩解釋,乾脆起身展示給薛和沾看。
只見她雙目緊閉,身子微微前傾,看似直立,但手足卻彷佛並未用力,肩膀和脖頸彷佛被什麼東西提著,看起來竟真的很像一具傀儡木偶。
對於正常人來說,這樣的站姿顯然是無法模仿的,但果兒身為幻術師,自然有一些常人所不能的奇妙技藝在身上,因而才能不靠懸絲機關也模仿的惟妙惟肖。
但即便是果兒,也無法以這樣的姿勢堅持太久,很快她便如脫力一般踉蹌一步重新站好。
薛和沾在果兒踉蹌的瞬間,下意識地伸出手要去攙扶她,卻沒能來得及,於是只得訕訕地收回手,掩唇輕咳一聲:「多謝娘子模仿,我了解了。」
果兒聞言好奇地打量薛和沾一眼,這人既然將自己當做疑犯押了回來,講話卻句句溫和有禮,甚至還要向她道謝,不知是守禮到迂腐,還是本性便是如此溫柔。
只是這樣的人,做大理寺少卿,當真鎮得住那些兇徒?
「那顧冰之又是如何墜樓的呢?」
不待果兒多想,薛和沾的問題打斷了她。
果兒收回思緒,繼續回憶起當時的情形。
果兒側頭打量顧冰之的瞬間,那人卻頓時失重的琉璃盞一般,重重地向前栽去!
果兒大驚之下,連忙伸手想要拉住他,卻只能堪堪觸控到他被風揚起的衣擺,那是果兒從沒摸過的上好錦緞,絲滑的連抓握都艱難,如水般從她掌心流淌而出……
果兒的心隨著手中一同空了一瞬,立刻探頭望去,便見方才還詭異地出現在她身側的男子,如今已如一隻破敗的人偶般跌落在地上。
人群的驚叫順著風傳入果兒耳中,嗡嗡作響。
然而同時在風中飄搖的,還有一根若有似無得絲線。